断发
他的头发很美的,淡金色。夏日的黄昏里,他喜欢坐在清亮的海边,解下他的长发。他坐在高高的岬石上,海风吹拂着他细密柔长的额发,那淡金色的长发飞散下来,仿佛飞泻而下的淡金的瀑布,垂落在水里。那是很长很长的发丝,仿佛是阿波罗王权杖上的光芒,即使是命运女神纺出的丝弦也无法让插入其中的杨桐梳子自上而下的滑落,然而他的头发却能。渐渐没入海面的夕阳充满爱恋的目光,红着脸羞涩地远远望着,用她多情的流波为他的发色精心渲染一抹玫瑰色的光泽。
那一年,他已经十二岁了。这毫不自知的美丽,一如饱满欲绽的花苞,在他年轻的血液里,萌动的生命的光华,没人能不为之低下眼睛。在他水色的双眸里,在他萱草般青涩而又淡若远山的纤长的眉里,在他雪色衣衫的折痕里,在他颈项的转侧里,在他叮当的骨镯和清朗的欢笑里,在他的声音和瞥视里,仿佛都涌动着漫溢在他周围的旺盛的青春。然而他不知道这一切,只是每日地坐在海边的岬头上,望着渐远渐去的夕阳。无数的海鸥穿梭在浪花的欢笑中,在夕阳无限留恋的目光里,他似乎可以感受到与他身体响应和的召唤。他无法解读夕阳的目光,更听不懂鸟儿无数次的赞叹和欣羡——它们情愿用一双翅儿换他美丽的长发。
[多美的孩子,他为何没有翅膀呢?]
直到有一天,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恋慕的话儿,当同年最亲密的玩伴的口中说出具有魔力的咒语,他尚不自知的花期已经迫不及待地到来了。当他们看他的目光已不再率真得像个小孩子,当他们不再随便跟他在乳白的海滩上打打闹闹,当他不经意望见远远望着自己的目光,一招呼又跑得无影无踪的时候,这种被抛弃的感觉真是让人难受得想哭呢。
他们不再和我玩了么?他伤心地想着却不知究竟是为什么。望着远去的夕阳的忧郁目光里闪着碎金的波光。然而他并不是一点也不明不白地委屈着,是爱上我了么?他想起故事里的事。他读过很多的,也明白讲的是什么。他想他们是因为看了故事而爱上自己的吧?
这可是真的?他有点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倒影。这可是故事里的事么?直到有一天,艾俄罗斯和他一起坐在岬头上。他会拉我的手么?他想着,有点兴奋又有点好玩。那些古老的故事里……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远落的夕阳,心里像是期待着什么,而他终于等到了,他拉起他的手,屏住呼吸。
这个时候是该害羞还是生气呢?穆好玩地想着,然而他没有说话,艾俄罗斯已经跑远了。很遗憾哪!他叹了口气,这一切并没有给他千回百转的心思,他是很老练的,因为他是知道的,这一切,都是故事里有过的,他为何要装出那么虚伪的惊异呢?
相遇、告白、拉住那人的手,在耳边轻轻地说爱你……穆在想自己是否是一个轻薄的人?否则为何既不心跳也不脸红呢?望望镜中的人儿,他不相信自己的容貌,更不相信他有别人说的那样的好。
这上天赋予的一切光华,他自己却无法看到。
秘密的恋爱,他知道艾俄罗斯是稳重的人,也知道他是害羞的人。若不是有许多人的怂恿……这本是应该极力隐瞒的事,而他自己似乎一心想看到它被别人知道的样子。听伙伴们的打趣和起哄,他不回驳,也不生气,只是用那种极容易被误会为默认的微笑来回答。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果然应验了,他觉得很好玩。
这就是所谓的青春的游戏么?他曾试着和艾俄罗斯认真地交往,或者给他一句确定的话。然而他不是不理智的:相恋,这是为神所不容的罪,而且,自己会为这样一个游戏而放弃平静的生活吗?自己只要对他比对别人好些,然而让他付出一切,为这个游戏,他做不到。
十三岁的时候,他成了教皇的继承人,他要把童贞献给女神,终生不婚。这是无上的荣耀啊!他的脑海里时时浮现起那个苦苦相恋的人儿轻笑的模样。然而这是神的旨意,自己会为此,为着不确定的爱恋,为着一个游戏而违背神么?而且为神而放弃世俗的欢乐,放弃自己并不感动的为人的欢爱,这样舍弃低俗而追随崇高不是他自幼教养的夙愿吗?
艾俄罗斯,他也是读过这样的故事的吧?穆想到,他会比自己更傻吗?他是多么沉稳而自制的人呢。
然而这故事总要有个结局的。教皇加冕的前夜,黎明的晨星还未升起,他看到了意料中的一切。
他来到自己的房里,穆没有奇怪。他恳求自己为着恋情而放弃一切……穆始终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内心看上去很矛盾么?穆的心始终如水般的平静,因为他知道这故事的结局了。他不会痛苦,也不会迷乱,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结局。听着他颤抖的声音,真挚的话儿,和故事之中的完全一样。穆静静地听着,半低着头,黎明的微光渐渐透过窗儿,那半弯下弦月已悄然低沉下去了,天透出了微薄的青色。穆静静地听着,这是个令人伤心的时候,他不是恶毒的人,更不会以残忍的微笑了结这个故事。悲哀的结局,他落泪了,点点滴滴。他是真的伤心的,而这一切不只是故事而已,它是真的。然而,毕竟,艾俄罗斯,它始终只是故事,这不是你我所必须为之付出的现实……
[走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他轻轻说道,[天亮了,这一切,该结束了……]
他已经几乎忘却了自己是故事中的人物,如果没有听见回廊中教皇的脚步声,黎明的晨光,它庭院管的钟声,那圣洁的钟声把他唤回现实。合上书本,故事里的人物会立即消失,书页上的人物,书页上的字,书页的纸,它们会老去,会褪色,会发黄和脆裂,而生活的路,还要走下去,还要通往活生生的现实和你我注定要为之付出的未来,这是老师说过的不是吗?这悲伤的故事是浮生之火中的幻影吗?穆走到窗边,他听到为自己的加冕而鸣起的钟声,那圣洁而悠远的钟声,才是唯一的真实。
然而,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聪明。
[穆,爱是你我的事不是吗?与别人又有什么关系?跟我离开,别为这种无聊把一生都葬送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穆的心开始不住地狂跳,那激烈的情感几乎让他冲动到答应他真挚的爱情,答应他从未落下的真挚的泪水,答应他握住自己长发的手,然而那脚步声近了。这只是故事而已,艾俄罗斯,不必认真的……穆的心里唤着他的名字,不是因为相爱,而是因为无奈。然而这无奈渐渐成了恐惧,当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时候。
[艾俄罗斯,放手吧。这世界不是为你我相爱而存在的……]
穆想拔出那被曳住的长发。
[穆,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放开我……]
[穆!]
他终于害怕了。如果教皇看到了这一幕……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向自己心爱的长发斩去。
这个世界,不是为你我的相爱而存在的,而你我却是为着世界存在的。
看到琴弦般的断发,穆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自己可以毫无愧色地面对教皇了。断发,断情,自己的理由是会被原谅的。
然而他的心依然狂奔地跳着,那惊悸后的余音,手中的刀子跌落在地。然而跪在自己身边的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教皇大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悠远的钟声里,穆向教皇屈膝一礼。然而他落泪了:这是个悲哀的故事,而面前跪着的是他最好的朋友……
然而他还没有起身,抓在艾俄罗斯手里的刀已经……
望着倒在乱金般发丝间的的死尸,穆的双眸瞬间散了。
[艾俄罗斯……]
雪白的礼服,溅上殷红的鲜血洇开了,宛若血中绽放的玫瑰,艳丽而凄凉,那满地断弦的发丝,穆听见自己泪水落地的声音。
[我是希望……成全你们的……]
穆缓缓回过头去,教皇的面罩跌落在地,那熟悉的容颜!
萨卡……
这确实是一个故事,悲伤的故事,然而穆不是哭着走出去的。流金般绚丽的朝阳,射入教皇庭的长窗,照在与阳光同色的断发上,和那惨淡的鲜血。悠远的钟声再次响起,鲜血洒落的地方,生出了鲜红的玫瑰,成百上千的玫瑰,由教皇庭铺展而下,沿着雪白的大理石台阶,徐徐地散发香气。在这上面一朵又白又亮的鲜花射出光辉,像一颗星星……
所有的钟都自动地响起了,洁白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起来,加入教皇的加冕典礼,在女神的光荣下。
这是最后的结局。
黑纱上的海蓝花
抹去了发缝里的朱砂,卸下了所有的首饰,穆把花枝丢到井里,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要为那殉死的人儿独守终生,在那遥远的高原上。
夏天里,雨季让河流涨满了水,穆的身躯也眼睁睁地漂亮起来,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但他宁静的脾性,忧郁的面容,粗朴的黑色丧服在他的青春上投下了一张阴影的帷幕,致使人们没有注意他成长的身姿,任何人,连同高原上的寒风,塔古河昼夜不息的逝水,还有深蓝天宇上的寒星——它们像深海面上浮动的渔火和浪花,每当寒风吹起的时候,它们都会摇动起来,靠近了或疏远了,彼此低声窃窃私语,谈论那个从他们升起到落下都一直默默注视着苍穹的人儿,谈论那个用长长的黑纱裹住长发的大眼睛的孩子。
每当他那双悲苦的眼睛遥望它们的时候,它们都不敢再说话了,因为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那长睫毛遮盖下的黑眼睛,还有那眼睛里远胜过单纯悲哀的情感。然而当他转过头去长长地叹息的时候,他们还是忍不住地想说话。它们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低低地议论着,想象那美丽的人儿除去面纱和丑陋的黑色丧服的样子,想象他纤细多姿的身影,那身影里所有的别致和甜润的韵味,想象那妙丽的人儿系着脚镯叮当作响的样子,虽然他没有脚镯。
在清冷的夜里,村人和旅客都休息了,鸟儿静悄无声,辽阔忙碌的世界从劳作中停息下来,忽然变成一个严肃的巨人。这时候在引人入胜的广阔的天空下,只有这无言的[大自然]和一个无言的孩子,极其沉静地坐着,——一个在清冷的星辉中,一个在高塔月影里。
蓦地,传来[扑通]的一声响,有人跳下,刹那间从背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穆害怕地问了句:[谁?]
乍听到这轻盈的童音,那位青年从他脸上撒了手,绕到他跟前,仔细地察看了穆的脸庞,毫不拘束地问:[你不是穆吗?]这说话的方式,仿佛要眼前的人极力证明自己是
[穆]似的。
穆迅速地拉上面纱,[霍]地站起来,他的眼里快冒出愤怒的火星了,严厉地呵斥:[你是谁?]
那青年人不慌不忙地说:[你不认识我,穆可是认识的。至少他认识我哥。]
穆抬头望了那人一眼,不做声了。因为眼前的人,经历了四年的变化,他依然可以确定,那俊美而清冷的容颜,是据说已成为教皇的双子座——萨卡。
[是我哥萨卡让我来找你的,穆。]那青年走近了几步,然而穆迅速地退开了。他的手使劲地绞着黑纱上垂下的流苏,低低地说:
[不要叫我穆。叫我穆依默琳。] 声音和态度都很冷淡。
[好吧,穆依默琳。]
年轻人很容让地改了口,似乎是为了刚才的鲁莽玩笑而道歉,不过他还是嘟囔了一句:
[真凶……]
[你有什么事?]
[我哥说不叫你在外面了,要你回去……]卡伦直白地说。
[我不回去。]
穆转身快步地走远了,扔下在原地挠头的冒失的青年,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然而他可是个有着死缠烂打精神的乐天派,不,其实他更像森林里长大的野孩子,没规矩。这个顽劣不堪而又随和不拘的卡伦,有谁能想到他的孪生兄长萨卡,正在以神的代言人的身份统领着圣域,而那仪容又是帝王般的威仪和优雅呢。
卡伦死缠着不爱说话的穆,帮他采花摘果,供奉在艾俄罗斯的灵前。只要穆有了任何念头,不用召唤,马上应付。然而他没收没管的劲儿啊,穆总想训斥他来着,至少也要他顽劣的个性收敛一点,但不知为什么,最终这想法总是成为泡影。假如穆异常愤怒地说:
[卡伦,我十分讨厌你了!]
他却涎皮赖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穆的脸,默默地微笑着。那种微笑是那么赏心悦目的,——[或许他们和自己不同?会笑的那样甜蜜温柔。]
即使扇他两个耳光,他也会高高兴兴地接受似的。当然,这么野蛮的事,穆没有尝试过。
穆不许他叫那个被艾俄罗斯叫过的名字,他得规规矩矩地叫他穆依默琳。然而他总要显得和穆格外亲近似的唤他作穆丽儿。
每天清晨,太阳升起之前,这身着丧服的人儿面向启明星,轻柔而卑怯的声音念着晨祷文。红色和白色的花儿随水而去,那柔软而湿润的花瓣,那沾着夜露的花枝。那时听不到河水絮絮细语,每当听到他为那亡魂的虔诚的祈祷,河流东岸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玫瑰红色,霞光映照着云彩,黑暗仿佛盛开的花蕾的外壳被剥落了,向四周离散开去。殷红的朝霞一点点染红天地,仿佛这沐浴在塔古河中的孩子是位法力无边的魔导士,念着伟大的咒语,随着他每个字的声音,暗黑舞女的法术被解除了。月儿和星星向西坠下去,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这样,世界的舞台也跟着变化了。谁能与这法力无边的魔幻似的人物相比呢?这贞洁的孩子走上河岸,那修长、白皙而圣洁的身子,宛若祭祀的火焰,那细密柔长的金发逼走了浓夜,而那秀美端丽的容颜羞退了晨曦。晶莹剔透的水珠儿从他的发稍滴下来,映射着太阳的光辉。
穆拉上面纱,叫河边长草里打瞌睡的少年把祭祀的花朵拿来,合上双手,穆闭着眼睛在花儿面前默默祷告着,然而他总觉得卡伦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望着自己,那热烈的目光让他白皙的脸儿上笼上了绯红的云霞。他微微侧过头,让他不能直视自己的脸,然而穆终于忍耐不住了。睁开眼睛,看到那温柔和悦的目光,穆恼怒了。
[卡伦!不准你这样看我,这是对死者不敬的。] 说道 [死者]
两个字,穆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让他无法开口,他心里很难过,悲伤地望着脚旁流过的河水。最近他不常梦见艾俄罗斯了。
穆害怕起来,是自己的心思淡了么?自己居然敢忘了他!穆害怕地想着,自己难道是没有心肝的人么?这样轻浮的自己,而昨晚他居然梦到了……想着想着,他落下泪来。最初被训斥的卡伦,只是笑笑低下头,然而他看到穆落下泪来的时候,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很自责地绞着手指,偷偷地望着那苍白脸儿和滚落在黑纱上的泪珠,他拢起地上的花儿,一枝枝插在木桶里,摆得那样整齐,然后跪下来像穆那样祈祷着。阳光落在他脸上,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兄长相同,他们都是那样的清澈和美丽,年轻俊美的容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同的是一个有着神圣和威严,正如另一个的孩子气的纯真,像丛林里的一片带露的合欢叶子。
聪明的卡伦,他知道这比千万句的话儿更有效力,而这种倾诉爱恋的方式,似乎也为穆和他的黑纱默许了。他看到梦寐以求的温和的目光,那长睫毛遮掩下的黑眼睛所散发的光彩。如此的幸福,为何兄长要我来陪伴他呢?即使这目光不是因为同样的爱怜,只是因为自己不再顽劣和放纵了,然而,不也是同样的可爱么?
然而命运不就是如此的么?也许它不像人所说的[惩罚人有罪的欲望而又加以满足],这难道就意味着它不是一个坏家伙么?爱恋的感情不是应该用鲜花和微笑来表白的吗?为何偏要它裹上黑纱,在庄严的灵灯前默默消亡呢?
终于有一天,他无意地把奉灵的白玫瑰放进穆的手里,有刺的花枝刺破了那白皙而柔软的手指,鲜红的血珠染在雪白的花瓣上。
聪明的卡伦拉过穆的手指,却被比他更聪明的他看穿了。穆生气地抽回手去,大声责备他的轻薄无礼,然而卡伦半低着头,微笑着聆听他的责备,只见残留的木兰花瓣的肤触让他的心怦怦地跳着。
[卡伦!你要把那念头打消了,否则就快点离开!]
然而卡伦始终恭敬地聆听着,既不强求地告白,也不忏悔地立誓。然而他无法理解的,是穆为何要那样地大声。
[卡伦,如果你再碰我,我就把这只手砍下来。]
[那头发呢?]
[我把它剪了,烧光。]
[那身体呢?] 卡伦无所畏惧地抬起头, [你总不能把身体砍了吧?
艾俄罗斯呢? 谁为他守灵?]
[不要说那种话了!我……]
穆瞅见桌上的灯盏,那烧热的灯油兹兹地响着。穆抓过灯,往手背上淋去。
[啪]的一声,灯被打落在地。穆第一次看到永远微笑的少年显出恼怒的眼神。
[我向你发誓,决不会再碰你了。]
他跑了出去,身影远远地消失了。穆扶着床坐下来,不断落下的泪水湿透了面纱。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人了。
晚上,卡伦从外面回来了。两个人像平常一样坐在灯底下吃饭。从前卡伦总是说着各种玩笑话逗他开心的,穆板着脸听,却也不制止。有时候他很忍不住想笑了,可每当自己笑出来,心里就像有一个生硬的声音在大声地训斥和吆喝,[不许笑,不许笑!]
穆羞耻地敛去了笑容,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卡伦,直到他也敛去了笑容,无声地吃饭。然而他的目光分明地埋怨着:[我哪得罪你了?]
嘟囔着埋下头,委委屈屈地扒着碗里的饭。穆又感到一阵阵地纠心,放下碗来背着人叹气,或是抹着眼泪。
卡伦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讲,埋头吃饭。穆的心里空荡荡地难受,吃了两口,便放下碗,蒙头躺到床上去了。
午睡醒来,已经是黄昏了,穆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卡伦的声音,欠起身来,他望见堂屋里卡伦的背影。
[卡伦?]
听见穆突然的声音,他慌忙藏起了什么东西。若无其事地回头,[哎?]
[交给我。]
穆起身三步两步到了堂屋里,很严厉的冷冰冰的模样, [是不是拿了别人的东西?]
这不信任的责备,卡伦很有点生气了。然而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得满心不情愿地把藏在身后的东西交了出来,嘴里不满意地嘟囔着。
穆的眼神刹那间凝住了。像海蓝宝石一样的大朵大朵的花儿!层层叠叠的柔软的花瓣,是那样的繁复和华丽,纤薄的花瓣上所泛起的柔和的光泽,宛若大海深邃而清凉的波光。这是高原上的花儿吗?穆看得出了神,连蒙着脸儿的黑沙滑落了也没有发觉。给黑纱裹住的头发微微露出明亮而柔和的淡金色,那散落的发丝在夕阳的晚照里轻盈地飘荡着。穆缓缓地坐下来,夕阳落在他白皙得犹如木兰花的肌肤上。他望着自己印在地上的纤长的影子,目光缓缓向上移去,他看见卡伦天真烂漫的眼眸,那晴绿色的眸子里自己美丽的影子,和自己身后又红又圆的落日,镶着金灿灿的边,披着瑰丽多姿的云霞。而自己的影子,又是那么的清晰,在他晴绿色的眼眸里,仿佛是刻在里面了似的。他也看到卡伦的眼眸里映出自己浓密睫毛的黑眼睛,和那里面燃烧的令人兴奋而战栗的光华。他也看到了,那结在黑纱上的海兰花,那蓝宝石般深远的色泽里,已融入夕阳灿烂红润,而又如花蕾般饱涨的热情。
闭上眼睛,穆没有责备他。他感到那轻柔地抚过黑纱的手,也感到干燥而温热的指尖触上自己说不出话来的嘴唇。自己心里有什么必须赖以生存的东西崩塌了,禁锢的生命被释放出来,为着黑纱上的海兰花……
穆感到他温热的体温,感到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他像一个温驯的孩子一样,把脸儿贴在自己的背上,栗褐色的发卷隔着黑色的丧服擦着他的背,那轻微的刺激让他艰难地呼吸着。
[穆丽儿……]
他听到他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名字,仿佛受惊的小鹿,他推开他的手,跌跌绊绊地跑到房里,从里面插上了门。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他感到自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扶着桌子,他摸索着点了灯。昏暗的灯影欲明欲灭地摇晃着,照着房间里黯淡无光的陈设,照着那低垂的雪白床幔,照着他黑色的丧服。
穆抬起眼睛向房门望去,目光却落在那黑纱上的海兰花。那蓝宝石般美丽高贵的花儿在惨淡的灯光里发出妖异的光。
不……这绝不是真的!穆不住地告诉自己,我没有……没有……然而当他望见自己投在墙上的阴森的影子,居高临下威严地审视着自己的影子,他不敢再说没有的话。那阴郁的影子仿佛艾俄罗斯浮出地狱的亡魂。
他是因我而自尽的,……是因我而落入地狱而无法得到神的宽恕……
穆害怕地想着,浑身发起抖来。然而当他看到那如豆油灯,看到那兹兹作响的热的灯油,他咬着嘴唇,缓缓地伸出手去,却尽可能地拖延着。然而那印在墙上的影子的手,终于抓到了那冒着青烟的灯……
远了,一切都渐渐远了。穆的眼睛已无法分辨眼前的人了。虽然他知道那抱着自己的人是卡伦,冰冷的泪水像夏天的雨一样打在他灼伤的背上。然而再多的泪水也无法洗去那天魔劫火的烙印。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着,永远也不会留下了。无法挽回的消逝,从他极力挽留的指间。隐约间他听见窗外悲凉的呼啸声,那是高原上的风。秋天已经到了吗?穆望见离自己不远的地上,被倒地的灯火舔噬的黑纱,和结在黑纱上的海兰花……
双面门和三重冠
——教皇的三重冠,在下的确毫无眷恋了。然而把它交给足下这样卑鄙无耻的人,恕难从命!
萨卡有时候怀疑自己是否是个对权力和欲望有着狂热占有欲的家伙,这是个令他十分困扰的问题,原因是卡妙已经劝了他好几次,让他把这倒霉的差事摔了,好趁早找个女朋友。这年头,除了像卡妙自称[永远无法忍受和别人相处的人]之外,十好几岁了,都会有种明日黄花的感受。
不过作为正常的男人,萨卡倒觉得自己爱圣域这个东西多一点,就像他越当教皇越觉得有必要继续当下去,至少是现在。
[嘿,有人在打你这三重冠的主意呢!]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白痴都知道:机密的文书频频不翼而飞,教皇庭的寝室里发现有毒的植物,还有被追杀和下毒……做出这些事的人会拍着你的肩膀,[嘿,哥们儿!]
然后跟你去酒馆喝一杯吗?
问题是究竟是什么原因,那些人可以把时间控制得像预先知道似的?
教皇庭
摒退了众人。
房间里只燃了两盏灯,幢幢的黑影被涂抹上一抹凌乱的黄色,斑驳而拙劣的背景,真让人难受,金珠宝器的华彩完全失去了。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的?萨卡叹了口气。水晶酒杯与桌面细微的碰撞声,从暗影中传来。房间里过于高大的座椅的靠背完全隐没了那个人的身影。
[你已经回来了?……装神弄鬼……]
[我似乎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
座椅中的年轻人站起身来,他的个子显然是过分的高了。瘦高颀长的身材和四肢,让人想起蜘蛛和苇杆一类细长而又不容忽视其力量的东西。这就是一直隐居在西伯利亚的水瓶宫卡妙。
[你这家伙……干吗摆出一副侦探的脸孔?]
萨卡三把两把甩下繁复华丽的礼服,钻进了浴室。淡淡的皂荚的味道混在蒸汽里飘了出来。
[究竟喝了多少酒?]
[我没喝,是被他们开香槟时喷上的。]
[教皇大人,你可真是太纵容你的手下了。这样你会没命的]
哗哗的放水声,[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装蒜!] 卡妙嘟囔了一句,却不再吱声了。
[我说……]萨卡从浴室里钻出来,湿漉漉的栗色的发卷伏在背上。使劲地擦着头发,水珠顽皮地溅在卡妙的身上和脸上。
[萨卡萨卡萨卡……]卡妙皱起眉,身体向后躲着,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干什么呢……真是过分……比卡伦强不了多少……]
萨卡从毛巾下探出头来,轻声笑着,[我们是一体的,凭什么他要不如我呀?还有你叫我的声音,‘萨卡萨卡萨卡’听起来像叫狗一样……]
卡妙瘦长的手臂抢过毛巾,皱着眉给这条落水狗擦毛。萨卡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当教皇就是好啊……]
好你个头!
萨卡打了个喷嚏。[你又骂我什么啦?]
[你太惯着他了……] 卡妙的死鱼脸。
[谁?]
[还有谁!你难道真的没有察觉么?还是你故意放他水吧?不如干脆把教皇让给他算了,吃里爬外的东西……他还想怎么样?]
萨卡明白卡妙的意思,[这……我也不是没想过……把教皇让给他……]
[什么!]
[啊……看看再说……]
教皇庭 次日
旋梯的缓步台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玳瑁的卡子别住曳地的黑纱。整整齐齐地压着额发。
被侍者引入餐厅,那里教皇已经在等候了。
[穆,你来了?]
卡妙坐在萨卡左手边,皱着眉打量着这只有自己一半多一点的高的人,这也算男人么?他心里想着,愈发地不痛快起来。他看过穆的画像,在萨卡房里。十分精彩的人,无可挑剔的美貌,这是作为女人的极品。当初以为现在的穆不会这样的柔美了吧?然而萨卡告诉他,因为一件事,穆的身体永远留在十三岁了。也就是说,他到死都会像这画上的人一样的美丽。
被命运封印的人……简直像传说中的。
[卡妙,这是白羊宫的穆。穆,知道吗?这是……]
[西伯利亚的水瓶宫。]
卡妙按照东欧的礼仪,吻穆的手,却被他躲开了。穆行了额手礼。身上穿的是深黑色的沙丽。
[我叫穆依默琳。]
[卡妙。]
三个人坐下来。
穆问道:[您没有姓么?]
[您也没有告诉我。] 卡妙答道。
[恕我冒昧。依罗达莎族没有姓,也没有性别。]
[您不是男人吗?] 公然的撒谎。
[如果一个人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你说他是什么?]
穆神秘地笑了一下。
妖怪……魔族……卡秒只是点了点头。
[您说的对。]
穆莫名其妙的话。卡妙拿着叉子的手抖了一下。穆缓缓地说道:[我看上去确实是那样令人困惑。像个男人……我也愿意被别人这样看待。]
卡妙感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虚惊一场!
当着穆的面,萨卡说道:[青铜圣衣的事进展如何?]
卡妙皱了皱眉,似乎在责备萨卡不该当着第三人的面说出这件机密。萨卡笑笑,[卡妙,你把穆当外人了么?]
[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准备了五人份。]
[五个人……足够对付他们了,白银已经无法分派出去,认识他们的人太多了,青铜圣斗士,这是他们一展身手的机会。他们来了么?]
[正在路上。具体的你可以看上面。]
卡妙把一卷文书交给萨卡。[你要随身带着。]
[这可不行,想杀我的人太多了。而且,前些天上街,被人掏了钱包呢!……不如……]
萨卡把文书藏在桌子下面,[除非我请他吃饭,那些人是没有机会得手的……]
[你这鬼家伙……]
是夜 教皇庭
[他原来不是这样的。] 萨卡低低的声音, [如此的阴郁……]
[像鬼一样!]
[不要这样说他,从五老峰回来,他就成了这样。]
[是你让他去的?] 卡妙问道。
[是,这是我的错。]
[所以你如此纵容他?]
[自责会让人软弱吧?]
[自求多福吧,你。]
打开餐厅的门,那卷文书已经不在了。
[立刻通知那五个人,不要来这了。]
[等等卡妙!]
[什么?]
[我想,已经让他带走了。如果五老峰的人知道他的消息是假的,他们会为难他的。]
[你可想明白了,这是五个人,不是五条狗!]
[我知道……难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么?以为他是白痴不知道你我在试探他?他故意的。想惹火我,让我整他。]
卡妙眯起细长的眼睛,[你们俩有一拚哪?]
潮湿泥泞的街道。
下雨天跟踪别人,既不好受,也不光彩。
然而还得跟。萨卡你小子……
转过街角,卡妙看到行色匆匆的穆。刚刚他进去过的药店,门口有一个打毛线的女人。
银币和三面罗杰斯牌的小刀,[说吧,对你只有好处。]
[先生你是强盗么?] 女人笑眯眯地拨开他的手 , [收起您那套吧。对我可不管用,警告你,别妨碍我做生意。]
[让我们试试就知道管不管用了。]
那女人的手开始结冰了。
[您……您得体谅,我……我做生意的得替客人保密。]
[你在发抖,夫人。放心,我只想知道他从你这儿得到了什么东西。]
[你把手放开好吗?]
[这取决于你的诚实,夫人。]
[好吧好吧。……是水银。]
[顺便问一句,水银有什么用呢?]
女人诡秘地一笑,[规矩的姑娘不会惹这样的麻烦……]
卡妙想了想,决定不敲门进去。
[啊……?卡……卡妙?]
[好香的茶。打扰你了么?]
[没……没有。不过你该敲门。]
穆轻声说道。矮几上是空了的茶杯。
[尝一点可以吗?] 卡妙倒出壶里剩下的一半。
[别…别喝…]
[你也知道不能喝呀?]
卡妙把茶泼在地上,扳起穆苍白的脸, [你喝了多少!]
亮晶晶的泪水滑过穆清瘦的面颊,药力发作了,穆痛苦地俯下身,艰难地呻吟着。
[好……好痛……]
横抱起穆的身子,卡妙把他放在床上。[哪里不舒服?]
痛苦地翻滚着,穆的额发很快被冷汗打湿了。身上雪白的衣衫给染得通红。
[穆!]
卡妙飞快地解下穆的衣裳,撕了床单想止住血,但一点用也没有
。[穆,你振作点!]
[不必了……]很轻的声音,渐渐散去了。
婚纱为何是白色
寒冷的西伯利亚,这里的落日,颜色都是如此的凉薄。马车哗朗朗地停在镇口,又哗朗朗地消失在傍晚的雾色中。扔下一个瘦高的青年,还有一个细小的孩子。
卡妙提着穆的衣箱,放慢了脚步,而身边跟着的瑟缩的小东西,仍然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厚厚的羊毛围巾裹着的小脸,卡妙犹豫了一下,最终弯下腰来,抱起穆大步流星地加快了速度,天黑之后,结冰的路是很难走的。
放下衣箱和怀里迷迷糊糊的小东西,摸出钥匙,开门,然后,[到家了。]
穆不是真的迷糊了,羊毛围巾把脖颈擦得滚热,而露在外面的手却冰凉冰凉的,这是从没有过的难受。头渐渐地痛起来,直到被放到地上,房门在自己面前洞开着,外面的月光照进来,里面象是关着的一幢幢灰的影子。
卡妙点起蜡烛来,起居室的书橱,桃心木沙发上的米白色的靠垫,还有正对着大门的壁炉,都显出了柔和的脸色,但笼着一层昏黄的光,它们看上去像祖母一样老,脚旁也许趴着一只慵懒的贵妇人一样的猫。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卡妙的家会是这样。
许久没有回来过了,然而一切都还是整洁如初,这是在冰原上居住的好处。放下衣箱,卡妙检查一下食物:荞麦面包,姜饼,坚果的果酱,还有半瓶葡萄酒。奶酪和牛奶都没有了,明天要去买,还要抽空给小东西做几套衣服,明天……明天要交学院期末的结业论文,然后假期会一直到圣诞节之后。回到客厅里,蜷在沙发里的小东西已经睡了。
高傲和清冷的感觉,因为熟睡而变淡了,还有漠然审视的目光也藏在薄薄的眼帘和浓密卷曲的睫毛之下。他并不像他看上去那样的古怪和讨厌,熟睡的时候,他不是毫不设防的孩子,但他也只是半大的姑娘而已。就是这样。
卡妙不是不体谅人的人,萨卡替这个小东西解释了,[他还小,……他们也是看他小才欺负他……]
小东西……这种事情应该告诉萨卡的呀!自己忍气吞声,就能把事情平息了么?他们的心有多坏,你怎么能知道呢?
穆睡醒了。
狭小整洁而幽静的卧室,落地的长窗挂着米白色的窗帘,阳光从镂空的花纹里飘进来,像是天使的幻影。
房间里没有生火,[这儿真冷……]只有被子里小小的一点空间是暖和的。
房门的把手轻轻转了一下,穆往被子里缩了缩,没出声。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瞄着床角方向的门。
还没有醒么?卡妙放轻了脚步,在壁炉前弯下腰来,他在干什么?穆略略欠起身,往那边张望。
[火生好了再起来吧。]卡妙没有回头,径自说道。他的声音有点细弱,一点也不威猛,像个文学院的学生。
房间里很快暖了起来,像春天一样了。窗户上笼起了白蒙蒙的雾色。
[我说……]行额手礼的穆,卡妙不知如何称呼。犹豫了一下,[穆依默琳……]
[……]
[早晨你要洗澡么?]
[……]
[我是说……水烧好了……]
简单的早点。
穆的衣服都不合适穿了。外面太冷。
到裁缝那里量好身材,穆像布娃娃一样任人摆布着,脸上丝毫没有生气。
[小姐你喜欢什么颜色?]
穆不说话,老板以为他是哑巴。
卡妙想了想,替他挑了水蓝和米白,裁了两件套装,外加一件珠灰色的斗蓬。
[后天来取。……顺便问一句,若望先生,她是你的……]
[表妹……]
[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走亲戚?]
[不,是过来和我结婚的。]
卡妙的胳膊底下夹着书,来到教会学院的门房。
[麻烦您帮我照看他一会儿,下课了我来接他。]
[好的。若望先生。]
上课钟响了,卡妙快步走了出去。坐在摇椅里的老妇人,放下怀里的猫,[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穆坐在卡妙安置给他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脑子里轰轰响着的是卡妙的话,[是过来和我结婚的。]
窗外,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了,穆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像要把一切都埋没了似的。要和他结婚了……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在这陌生的地方,他要和一个陌生的人结婚,
然后和他过上一辈子了。
穆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次婚姻,是由死亡结合的。黑色的丧服,黑色的面纱,这由死亡做主的婚姻,没有给他任何的幸福。真正的婚姻,抑或仅此而已?把一生都寄托在死人身上,和把一生寄托在活人身上,究竟有怎样的不同?
这命运仅仅对他才是这样的不公,他是已经承认并渐渐习惯了的。这世界上只有他才会有这样被人凌辱的命运,[认命吧!]这是告诉他什么是强暴的人说的话,他永远都记得。
别人的婚姻都不会是这样的,只有我……穆叹了口气,朦胧的目光望向窗外,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片片飞扬的雪花,从天上飞下来,落在泥泞的街上,融化了,没有了……
下课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学院的楼里出来,穆看到他们从窗边走过,说说笑笑,他没有去过学校,教他读书的先是老师史昂,之后是萨卡。年轻人在雪地里追打着,爽朗的笑声,比马车的铃儿还要快活。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么?房门开了,卷进一团团的雪花,[穆依默琳?]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这孩子是异教徒么?居然有这样的名字!
从面包房出来,雪下得更大了。卡妙把书和面包交到穆的怀里,抱起他走进雪里。
教会的图书库是由卡妙管理的。整个一下午,卡妙在忙着整理纪录。快到圣诞节了,教堂里变得格外的忙碌,气势恢宏的圣像,各种图画的彩色玻璃,华丽的哥特式的穹顶和廊柱,唱圣诗的孩子们站在高架上拿着圣水刷几个钟头地唱着,从最低音唱到最高音,似乎很有乐趣。
工作结束了,卡妙抬起头,发现坐在身边凳子上的穆,一直往窗外张望着。
院子里忙忙碌碌的,教堂的拱门里传出悠扬的赞美诗。
雪仍然在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柔和美丽的烛光从镂空的玻璃里透出,里面唱诗班的雪白的长袍,像天使的羽翼一样洁白,散发着雪光般的晶莹。
[想出去看看么?]
穆没有摇头,卡妙站起身,他也默默地跟了出去。
走在幽暗的楼道里,木楼梯很陡,穆跟在后面,不知何时手里牵着卡妙的手。
[穆……]他听见卡妙叫自己的名字,低沉的声音,让他哆嗦了一下。[小心点……]
就这样手牵着手往前摸索着,楼道前面的拐角渐渐透出光来。
第二天早起,穆没来由地咳嗽起来。幸好卡妙放了假,医生给穆开了瓶褐色的药水,说他得了喉炎不要多说话。这诊断让两个人同时苦笑了一下,说的话还不够少么?
从大夫那里出来,热闹非凡的街道,忙碌的人们的身影,与之相比,这两个人倒是一点节日的气氛也没有。一辆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了,[嗨,卡妙!]车上的人探出头来。
[是你呀……米罗。]
[上车!]
[去哪儿?]
[当然是你家!]
卡秒把穆抱上马车,坐在那人的对面。[耶?这是……]
[我的表妹。]
年轻人万分好奇地打量着,丝毫也没有拘束的样子。[你好啊,姑娘。]
穆低着头,[他嗓子不大好。]卡妙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了,[医生不让他说话。——放假了你还四处溜达?为什么不回家?]
[回我姨妈那儿去么?]米罗不屑地撇撇嘴,[我可受不了!]
[她要是不再出钱供你读书了怎么办?]
[所以我得趁圣诞节的假期快点泡上个有钱的妞儿。]
[自求多福吧你,你是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的了。……吊儿郎当的,先说明白了,别打默琳的主意。]
[噢!我有那样的差劲儿么!再说我找的是小姐。]
小姐和姑娘,在米罗的语言里是很有区别的两个词。小姐,比方说他姨妈,爱菲尔小姐,据说是个烧不着砍不断的死木头疙瘩,尖鼻子见所未见,钝脑袋闻所未闻,假正经胜过一个英国miss,不过是个虔诚的基督徒,[那种信仰啊,就像得了大脑炎,闻不着香味儿也闻不着臭味儿。]米罗因为这个姨妈而对基督和圣母产生怀疑,他才不信教呢!
不过当着卡妙的面,他倒不会乱说话,因为卡妙在教会工作,而且他是受洗的。
对卡妙的信仰,他没有任何的讽刺,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对待,是因为人本身的不同。米罗打心眼里看不上爱菲尔姨妈,但他
对卡妙是很敬重的。
[昨天我去上课了,怎么没看着你?]
说起上课,米罗的话里有种炫耀的意味,因为他难得上一会课。要是上课的话,他就把制服的扣子从头扣到尾,像个丘八,走到校门口看到大门就说:[多标致的老头儿!]看到奥布莱特院长就说:[多宏伟的建筑!]令人头痛的家伙,不过他的脑子还是很透彻的。
穆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见过的人实在太少了。米罗的样子让他害怕,这人怎么这样?不过他不讨厌。
在餐馆里吃饭的时候,卡妙遇到了几个熟人。不知怎的,穆一想到他要和自己结婚的事,就会往卡妙那里瞟一眼,在男人面前他很睿智和沉稳,在女士面前他也很温和,为何在自己面前他是如此的木讷?穆斯毫不把这和陌生联系在一起,他认定了打从卡妙第一眼看到自己就满心的瞧不起,没准儿他还比自己想象的要清高和冷漠的多。
一想到这,穆什么也吃不下了。他嗓子痛得更厉害,浑身不自在。回到家里一头倒在床上,发起低烧。
[你怎么了?]卡妙推推他。
[没什么……]穆小声说了句,又把头埋进被里,[我只是有点冷……]
[闷在房间里也不好啊……]卡妙把他抱到起居室的壁炉边,米罗看到裹在厚厚毯子里的穆,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他十分懊恼地挠挠脑袋,[真是的……我怎么没有这么漂亮的表妹!]
然后他开始和穆凑近乎。
穆不爱说话,但他可不能老不说话了,因为他不知道米罗是如此的厚脸皮,他还以为要是再不吱声,米罗会觉得没面子。而事实上他这么做根本是浪费!
[知道么,玛雅姑娘要结婚了。]
穆哆嗦一下,他一听到结婚的词儿就害怕。
[什么时候?]卡妙问道。
[过了圣诞节,未婚夫……嗨,你知道未婚夫是谁么?]
[谁?]
[就是她那个长得像长脚鹭鸶似的律师表哥。]
穆扑哧地笑出声来,瞟了卡妙一眼,他的腿也很长,不过和鹭鸶比起来……但他随后就敛去了笑容,因为两个男人都齐刷刷地瞅他,仿佛他倒像鹭鸶似的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儿。
结婚……他们一直在谈论这话题,穆静静地听着,担心很快就飞走了。他想起一件事。
还是在帕米尔的时候,他见过一个新娘。那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印象。那小小的新娘在女伴的陪伴下,半低着头坐在那儿,红色的发纱长长地拖在脚边,埋在她脚边的花朵里。额上点着檀香朱红,洒在身上的香水和发缝里的芜兰散发着浓郁的芳香,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新娘的样子在他的记忆中只是个模糊的影子,然而,这影子是永远也抹不掉了。当时只是默默地离开了,自己并没在意,然而当这抹不掉的影子在他梦里出现的时候,他有点害怕,因为那时他还不允许自己心里出现别的东西。但他始终也无法忘怀,坐在那里披着红绡的新娘,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听见他们说道婚礼的事,米罗说到罗马抢亲的风俗。
[这不好。]他听见卡妙说道,[太不庄重了……]
[不过是没有形式。很有趣不是么?]
[形式是必须的,因为这样的婚姻让人敬畏。结婚是件认真的事。]
玛雅姑娘的婚礼很热闹,穆静静地坐在一边,给新娘的花篮里插满了玫瑰,滴血红的玫瑰。抬起眼睛,他看见穿着雪白婚纱的玛雅姑娘柔静地坐在那里,头上戴着百合的花冠,他心里在想,为何婚纱是白色的?
记忆中红发纱的新娘的影子,与眼前白色婚纱的新娘,究竟哪一个更美丽,哪一个更幸福?穆低下头,这是他不愿面对和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他唯一穿过的[婚纱]是夜一样的黑色。
[默琳?]他听见卡妙在找他,然而却没有应声。
[默琳。]声音在耳边响起,穆吓了一跳,手硌在玫瑰的刺上,他抬起头,看到卡妙的灰色的眼睛。
[准新娘还不去见习么?他们已经往教堂去了。]米罗在外面招呼道。
[就来……]卡妙应了一声,[默琳?]
[我不去……]穆把花篮交给卡妙,侧过身,他不想让卡妙看见他水蒙蒙的眼睛。
卡妙把花篮交给路过门口的人,关了门坐在穆的身边。
穆等他说话,可是很久都没有动静。他走了么?穆听到刚才关门的声音,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为什么不去?]话音在耳边响起,穆的心忽然给委屈涨满了。仿佛要溢出来的难受。
[我不想去……]轻轻的几个字像从心里漾出的水点儿。太满了,心里盛不下了。
[穆……]
[我知道你答应过萨卡,但你没必要一定和我……结婚……你不必强迫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穆感觉自己像没人要似的被丢给了这个人,所有的尊严都给那个人毁了。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谁能想到会是自己敬爱的老师毁了自己一辈子!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以前从没有想过新娘的红绡,那时他还是清清白白的,不需要想它;而现在,他一辈子也不敢想了。他看到玛雅姑娘的雪白的婚纱,和象征着贞洁的百合花冠,他一辈子也别想了……为什么,为什么婚纱是白色的!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雪白的婚纱,白得那样刺眼,他一辈子也不想看了……
[穆……]
[别说了!]
[穆!]
[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也不想结什么婚的!……]
教堂的钟声,是为贞洁的玛雅姑娘的,我又有什么……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究竟怎么了?]米罗莫名其妙的。
[默琳姑娘?卡妙?吵架了么?]
穆别过头去,卡妙尴尬地应了句[没有。]
日子悠悠地晃过去了。
卡妙去教会的图书馆工作,米罗留在家里和穆做伴。他是个有趣的学生,在一张纸上画着:在一颗心房里跳舞的小姑娘,花朵的图案,还有宫殿的图案……他像对待小妹妹一样对穆,同时也感受着有妹妹的幸福感。
[卡妙这家伙可真有运气,不过这是因为他是个好人的缘故。像我,我就不是一个好人,所以我有个木头脑袋的姨妈。他却有你这样可爱的妹妹……]
说起这事儿,米罗总是无比的沮丧,很认命地叹息着。他说卡妙从不说任何人的坏话,而自己长了一张嘴却只知道喝酒。[要不是我了解他,准得把他看成是伪善的家伙,你知道他怎么说我的姨妈?他说她只是信仰的方式有问题,心里还是好的。听听,他说她心眼好,天晓得爱菲尔小姐有没有心眼儿,她愚蠢得简直像块白鼬皮,没有任何聪明的斑点!]
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快到中午了,卡妙还没有回来。他向窗外望望,那里是来来回回的马车。
圣诞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穆跟着卡妙上教堂去了。讲道的牧师,他的声音很好听,让穆不由得想起了卡妙有点细弱的嗓音来,他回过头去,看到卡妙清消的侧影,他的头发是暗蓝色
的,灰色的眼睛总是有点忧郁的样子。他是在发愁么?是我的任性让他困惑了么?穆低下头,他听不大懂牧师的教义,但是圣歌唱起来的时候,柔和的童音,让他的心里深深震撼了。
美妙的乐声,他抬起头,雪白的大理石的圣母像,慈爱的目光仿佛正望着他似的。那目光对所有的人一样,对每个人都一样,对他也是一样的。烛光落在大理石上,泛起柔和的光泽。穆望得出神,但不久他又低下了头,因为他觉得这样望着那圣洁的雕像,很不好。雪白的大理石像,那白色仿佛有着圣洁以外的东西,如此的令人敬畏。
教堂里的人都散去了,牧师也离开了。
[为什么低着头?默琳。]
穆望了一眼洁白的大理石像,没有说话。
[你害怕她么?]
[……有点儿。]
[白色总令人敬畏,我也有同感。]卡妙俯下身,抱起穆,走到圣像之下,[这种神圣的感觉,令人肃然起敬……]
[是的……]
[美好的东西总是脆弱,白色应该是让人敬畏的吧?米罗告诉我红绡的话,不过我还是觉得白色的婚纱更好。]
[我不喜欢。]穆别过头去,心里像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为什么不喜欢?作为新娘的人是神圣的。用白色不好么?]
[……]
[任何事都可以简单,唯独这件事。结婚可以没有神的祝福,但不能没有敬爱的心。无论如何,我是怀着敬爱的心情请求你的……白色的婚纱,这是我的心意,希望你能够答应……]
仿佛在梦中一样,推开房门,穆看到床上的盒子,[这是给我的么?……]
柔和的烛光里,雪白的婚纱,穆看到上面有着柔和光泽的珍珠的百合花冠。捧在怀里,泪如雨下……
冬天一眨眼就过去了,抖开披风,变出一个水灵灵的春天。
打开窗子,穆看到长春藤盘曲而下的细弱的卷须。镇上卖起第一朵金凤丹花的时候,米罗带来了圣域的一封信。
[那信上是怎么说的?]穆问道。
[没什么,萨卡说他有点忙,要我有空的话去给他帮手。还有他问你好。]卡妙把信叠起来揣在怀里,[再见,默琳。]穆半低着头笑了一下,[早点回来……]
一直到卡妙的身影望不见了,穆还不愿关上房门。厨房里煮着茶,楼上传来阿加多的外省口音:[夫人,您看这猫又爬到窗台上了!]
[就来!]穆关了房门,跑上楼去。
[你跟他怎么说的?他没起疑心么?]坐在马车里的米罗,看完了信,指甲刮着信上的折痕。
[没有。]
[心地善良就是好,不操心,不上火,单纯可爱,不过我发现他和你结婚之后傻了不少?]
[去你的!什么时候了还扯淡!]
[别装了,你说什么他信什么,嗨!哪天我就和他说你有了外遇……]米罗的肩头重重挨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这事儿你别管了,不就是个糟老头子……]
[白银中有多少是他的人?]
[你要回去?行,去就去吧,不过他怎么办?要带他回去?]
[这不行,我会安置的……喂!车停一下。]
[干吗?]米罗探头望窗外望去,路边的花店门口是新鲜的茉莉花。[这小子真够浪漫的……]
卡妙的祖母已经快有一百岁了,不过按照所罗门世族的平均年龄,她还要活十个一百岁才够得上祖母的资格。所罗门世族和依罗达莎族一样古老,她们是有着占卜神技的女巫,用扑克牌和水晶球。
这奇妙的技艺究竟是怎样的?
马车停在这古老的庄园门口,这是一个很大的樱桃园。
祖母是一位和善的夫人,她穿着一身古绫的茶色长裙,软帽上用银卡子别着一朵同色的叠纱玫瑰。她为自己的高贵出身很自豪,事实上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敬重的家族。卡妙的到来让她十分高兴。
[进来吧我的孩子,我还以为你把你可怜的祖母给忘了呢。]当她看到卡妙身后的穆的时候,惊奇得差点叫出声来。她出乎意料地拥抱了卡妙:[你可真有一手,我的孩子,居然有本事娶到依罗达莎族的女人!]
[祖母你误会了,穆他可不是女的。不过……他也不是男的。]卡妙难为情地解释道。
[这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爱他就成了。过来,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穆回头望了望卡妙,看到他示意的目光。他有点害怕,因为这一百多岁的祖母实在太年轻了!
[你的堂妹天天念着你,这下你回来了,她却没了影子……]
院子里响起了马蹄声,[一定是她。去给她个惊喜怎么样?]祖母冲卡妙神秘地笑了一下。
[你可回来了我的水瓶宫大人!架子可真大……]苏兰多慢悠悠地从马上下来,靠在大理石的廊柱上,微笑着点点头,[是来伤我这乡下姑娘的心的吧?]
苏兰多长得并不出色,可男人都被她的魅力给迷住时就不这么认为了,她的脸上有着一双奇妙的眼睛,那是带着碧绿丝纹的融金般的颜色,就像深夜里徘徊在古老钟楼的楼梯上的黑猫忽然显出在月光下的魅力眼睛,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销魂的美,那双金色的眼睛,像古老文书的预言一样充满神秘的诱惑,让人不得不低下头来臣服于此。与之相比,她浓密的栗红色的长发就只得作为陪衬了。
她的下巴有点尖,这是刁钻促狭的女子的特征,不过只要一笑起来,就把这小小的缺点抹煞得一干二净了。
[别跟我解释,我什么都知道。]这句话可是老手才会巧妙使用的,不过下一句话一出口,卡妙立刻就看穿了,她到底还是个小丫头——[告诉你,今年夏天我可就不是准将了!]她一直在为没有卡妙爵位高而生着闷气,这口气可是从去年夏天就开始呕下的。
[恭喜你将军阁下。]卡妙接过苏兰多的斗蓬。看到堂妹的眉毛往上一挑,以十分高傲的口气说道:
[除了长个儿,我可什么都敢和你比!]
趴在门口的二十六岁的老猫打了个喷嚏,像有预感似的溜到老祖母身边,果然,她刚刚趴过的地方,正给推开的大门平了。
[我回来了,祖母。]苏兰多的声音比门铃还响得快。穆看到进来的人,刚要站起身,被祖母拉住了。
[我上楼去了,祖母。卡妙,我有话和你说!]苏兰多丝毫没有看到祖母身边纤小的客人。
[我也有点事要告诉你,这是默琳。默琳,这是我和你说的苏兰多。]
[很高兴见到你,苏兰多小姐……]穆的声音一向很小。
[默琳姑娘,在这见到你真是意外的惊喜呢!你是来做客的么?但愿你玩得高兴。]苏兰多撩了撩伏在雪白脖颈上的发卷,态度十分开明。
[我们可以让默琳一直留在这儿了,去年冬天我们结的婚。]卡妙笑道。
苏兰多愣了一下,不过她可是见过世面的所罗门族的有教养的小姐,不过她还是没法子不用一种奇怪的音调表达她此刻的“意外”的心情。
[噢——嫂子?]
穆的脸腾地红了。
[还是别这样称呼了,苏兰。还是叫默琳的好……]
[好吧!]苏兰多灿烂地微笑了一下,[默琳嫂子。]
穆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一直到晚饭,穆的脸都是红扑扑的,不敢抬头。
[是不舒服么?要不要休息一下?]穆接着祖母的话从饭桌上逃下去了。
卡妙跟上楼去,餐厅里剩下祖母和苏兰多,还有优雅用餐的老猫。没有下人,苏兰多一口气喝光了柠檬汁,酸溜溜地望着卡妙的背影,[他们回房可真是早……]
[真让人难为情……]穆坐在床边,心里老想着苏兰多的话。[这是怎么说的……]
[她是和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可是……]
[就当她是小孩子……]卡妙扶过穆的肩膀,看到灯底下的穆,脸儿红得像苹果花似的。
苏兰多第二天就知道穆不是女的了,这可让她逮着了;可她接着又知道了,穆可是白羊宫的,而且是特封的伯爵,一般的将军是子爵而已。今年夏天她就和卡妙同级了,可和穆还差一个阶级。她很想小小地教训这个默琳一下,不过卡妙可先发制人地留下话:[默琳还小,拜托你多照顾她一下。]
[好吧!]她慷慨地答应下来。得到了卡妙的感激,却不得不放弃了教训的机会。心情苦闷啊!她大清早地去跑马,狠狠地抽了几鞭子,回到家,看到穆坐在祖母旁边,看老夫人用钩针织一条床单。她故意坐在很近的地方喝茶,想看穆笨手笨脚的笑话,不过穆虽然钩得很慢,但是针脚都很整齐,而且一个套都没掉。这让祖母大大地赞赏了一番,惹得苏兰多更加的不痛快。
[一个男人手那么巧干吗?真是的……]
阿加多端上接骨木的热茶,[乡下太潮湿了,这东西对风湿病可有好处……]祖母说道。
[你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呢?]祖母问道。
[上午去和卡妙上学,下午在家里,浇浇花什么的。]
[你上学么?孩子,你学什么?我听卡妙说你会口算三位数的乘法?]
穆害羞地点点头。苏兰多小小地吃惊了一下,刚才看到穆勾花边的时候,她还觉得卡妙娶了一个只会说“是”或“不是”的漂亮娃娃。
[这是算命的天赋!]祖母笑到。[你可别把它浪费了。你应该多学点东西,现在可不是中世纪了,不会有人嫌你太聪明而把你像一个印度寡妇一样烧掉的。]
穆的脸刷地白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遮掩过去。
[吓着你了?]
[不…没…]穆抬起头,苏兰多看到他的脸还是白的。真是胆小的家伙!
穆在厨房里吩咐晚餐,祖母有意欣赏一下他的本事。
苏兰多是按时来厨房找点零嘴儿的,樱桃,糖栗子,椒盐胡桃……装好了一盘子准备上楼,正看见穆往这边过来。偷吃可不是有教养的小姐做的,要是让她看见了准得笑话我!苏兰多变戏法似的把盘子藏在橱柜里。
[默琳嫂子?]若无其事地从厨房里出来。
[苏兰多?你在这儿?]
[我……我在找你呢,以为你在厨房。]
[找我?]穆有点汗毛根发冷。但他还是坐下来了。
[你看,]苏兰多恢复了镇静,很自然地微笑着,[这儿就我们差不多大,要我跟谁玩呢?]
[夫人,需要豌豆么?]阿加多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穆刚要开口,苏兰多皱了皱眉,[我在和默琳嫂子说正经事儿呢。安静点儿吧!——这样,给我说说你家的事,你是在家都干什么?]
[这个……一般的事……]
[很忙么?]
[夫人一点都不忙,]阿加多飞快的外省口音插嘴道,[他在家里种花和算算术,他在读圣经。他和先生还没有小孩……]
苏兰多本来是很讨厌这外省口音的插嘴,但听到小孩两个字:
[噢!]她像一只烫了尾巴的猫,[噢!说下去说下去!]
[为什么没有小孩?默琳嫂子,为什么不要小孩呢?你怕麻烦么?]苏兰多一口气问下去,四下里没有人,她可以好好捉弄捉弄他了。
[我……我也不知道……]穆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真让苏兰多快活极了。[他他……卡妙……他说……说我还小……]
苏兰多乐得上不来气儿了,[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说夫人还小,夫人自己在二楼住。他们分开住的。]
[噢!]苏兰多仍然扑哧扑哧地笑个不住[说下去说下去……]
她可没注意祖母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苏兰特丽亚,你又在干坏事了么?]祖母无可奈何地笑道。
[没有,祖母。阿加多在讲笑话。哈哈……逗死人了……]
[这个没规矩的丫头,你以为穆不会生小孩么?依罗达莎族有双身的。……]
话还没说完穆早就跑得没影了。这个坏心眼儿的小姑子……实在太……太……
[去把他叫回来吧,我有话说,到起居室去。]祖母敛去了笑容,严肃地说道。
[你们看,这副牌开得很不好……]祖母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副牌。[这是草花A,黑桃皇后,还有一个黑桃K……]
[都是黑的,再来个黑桃A……]苏兰多说道。
[不要乱说话,在我揭开这张牌前,你们得有点准备……附近有能帮忙的人么?]祖母的话音刚落,一阵风把梳妆台上的牌吹翻在地。
[这是命运的安排了,今年院子里的鸟吃不到一颗樱桃了……]庄园的大门外鼓起了风声,把花儿都吹落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附近有这样强大的意志力?西北,五百码的地方……]
[他唤醒了冥王的使徒……是五老峰的那个家伙……]
[太过分了。这是海皇陛下的地盘!]苏兰多从壁炉后面抽出鞭子。
[别胡闹了,你打不过他们,别给所罗门家丢脸!]祖母严厉地制止道,[得找个人帮忙!]
[我知道了,纱莲达茵的尚侍。跑马的时候我看见她在黑森林里抓兔子。但我破不开结界!]
[让我去吧!告诉我她在哪?我能找到她!]
[好吧。要小心,孩子。]祖母深吸一口气,目送两人跑出门外去。
苏兰多牵出马来,[你会骑马么?]
穆没吭声,翻身爬了上去。
[好吧!从这儿往正北方跑,一直跑,你就遇上她了。你知道北在哪儿么?]
[这样就能遇上她?]连个确切的地方都没有。
[放心吧,她的狼喜欢吃马肉,喜欢得要命!]
[好吧!]穆使劲给了这可怜的马一下子,但愿她的狼喜欢吃你。
结界的存在让他跑得很吃力,但这已经相当不错了,他还能在结界里自由行动。天色很广,到处都是被风卷起来的东西,柳树和杨树的叶子变黄了,被冷风吹下来,像从高楼上扬下的纸片儿。可怜的马没命地跑着,它的腿累得够呛,汗从长长的鬃毛上往下掉,像下雨似的。
[冰雹真厉害,冰雹真厉害……]穆好像听见什么在说话似的。周围的地上像是在往下塌陷,他跑过的地方,溅出了血,仿佛踏碎了什么东西的头颅。
远远的地方显出黑森林的影子,但那影子在晃,像海市蜃楼一样。穆一口气冲了进去,天瞬间黑了下来。
密林深处有一种腐败的气息,她的狼会不会不饿?穆很担心地停下了脚步。
忽然他的马挨了刀子似的叫了一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死掉了。死马渐渐陷到地里,不见了。他的身体被忽地提到树上。
[你在哪儿?]穆向黑暗里问道。
一点火星亮了起来,照淡了黑暗。他正坐在树上,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人,漆黑发亮的头发高束在脑后,前发沿着左半边脸勾出一道界限,左边是漆黑的前发,右边是一张很白的脸,像擦了官粉似的。
[这么白……这么美……你是吃栗子长大的吧?……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台词穆听过的。[你是……]
[我就是强盗……]穆看见她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刀子,明晃晃的闪耀得怕人。
[你是尚侍……]
[我是抢劫的!专门对付你这样的漂亮妞儿……]
刀子在穆的脸上蹭了蹭。
[挺有胆量的。]打了个呼哨,一匹白狼应声而出。[跟我走!]
穆被卷到树下的狼背上,风声掠过,他听到白狼快活的长啸。
狼停了下来,他们走进了强盗的宫殿。这个宫殿从地到顶都布满了裂痕。大度鸟和乌鸦从敞着的洞口飞出来,大哈巴狗——每只都好像能吞进一个人似的——他们跳得很高,可是不叫,因为这是不允许的。
在一个古老的,烟熏的大房间里,有一堆火在石铺的地上熊熊燃烧。烟在天花板下打转,像要找到一个出路似的。有一大罐子汤正在沸腾,有许多家兔和野兔在铁签子上烤着。
[今晚你得和我的动物睡。]强盗说。
[不行。如果你是尚侍,就快点去吧!去晚了会出人命的!]刀子忽地窜到穆的脸旁,
[你真罗嗦!]
他们吃了一些东西,也喝了一些东西。然后走到铺着稻草和地毯的墙角去了。这儿有一百多只鸽子,像唱圣诗似的栖在木条上。它们都快睡了。不过两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它们都掉过头望了一眼。
[这些东西是属于我的,]强盗说道,[我是它们的头儿,你可以叫我素殿下。]于是她马上抓住手边的一只,提着它的脚摇了几摇,弄得它乱拍起翅膀来。[吻它一下吧!]同时她用它在穆的脸上打了一下。[那儿坐着几个混蛋。你要是不把它管好它就飞了。]她继续说,同时指着墙上用木条钉住的一个洞。[这些都是森林里的混蛋。现在请看我的老婆。]
她抓住一只驯鹿的角,把它拖出来,它的脖子上有一个铜圈。
[我得把它牢牢套住,否则它就跟别人跑了,每天晚上……]
穆一边哆嗦一边听。
[每天晚上我就用刀子在她脖子上搔搔痒——它非常怕这一手。]素殿下从墙缝里抽出一把长刀,放在驯鹿的脖子上滑了几下。
这只可怜的动物抖着腿子。素殿下大笑一通,把穆拖进床去。
[你睡觉把刀放在身边?]
[是的,把你的衣服脱了。]
[不行!]穆缩到一边。素殿下把放在唇边打呼哨的手指拿下来,[怎么?哼,随你。]她枕着手臂躺了下来。
[……好吧。……不过你得把火灭了……]穆小声说道。素殿下没有动。
[好……好吧。……不过别碰我……]
穆脱了外衣。素无动于衷地两眼望天。穆脱到剩下一件里衣,气得快要掉泪了。
[……太过分了……]穆躺到被里
,过了一会儿,把雪白的里衣丢了出来。素气人似的瞟了他一眼,拎起衣服出去了,黑暗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呼哨,一百多只鸽子爆炸似的飞了出去。
素殿下空着手回来,[我衣服呢!]穆欠起身来叫道。
[啊呀!]素殿下懊恼地挠了挠脑袋。
[差劲!]穆气得躺了回去,[差劲……]
素殿下拿起一只兔子,坐在穆身上。摸摸兔子的毛,再伸进被里掏两把。
[你可真是……滑溜溜的可爱啊!]
第二天早上穆醒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房间里坐了二十多号人。
[头儿,你行了吧?]
[什么?……]穆身边的被里冒出一个素殿下来,睡眼惺忪的。
[你们来啦?]
[昨天半夜我就来了。那时候你很忙。]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是么……严肃点儿!喂!]素从被里钻出来,[借一下。]她抓起穆的里衣,披在身上。[洗脸去。你们自己找点东西吃。]说着光着两条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了,[我老婆呢?]
[上饭馆儿了。头儿,你可真能耐,当着你老婆的面……]
[你们谁带肥皂什么的了?]
[这是月宫梅菲特殿下给您的香水。]
[噢!真是浪费呀!……]素殿下嘟嘟囔囊地出去了。
[这是冥河女神埃里依达的手下。]从庄园的窗户望去,素看到祖母的结界和埃里依达的结界对创出的光华。[有多少人?]
[二百来个!]苏兰多答道,[能对付得了么?]
[废话!我才二十多个人。一桌牌六个人,我们都上人家还有替补。]
[我请你喝酒。]苏兰多说道。
[不行!太没天理了,这回死了以后就喝不上了,实在太赔了。]
[那你想怎么的?少跟我装!多少人你平不了!]
黑发尚侍为难地思考着,[好歹栗子姑娘陪了我一夜……]
[我没!]穆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气得通红。现在他里头可是什么都没穿,里衣在素殿下身上呢!
[你没啊?是我记错了?]素在认真地思考。 [栗子姑娘可是战斗勇气的源泉呢!]
[我……]
[看来真是我记错了……沮丧啊!……]素殿下慢条斯理地坐下来。
[你……你……没……没记错……]死了算了!穆想跳楼自杀。
[好吧!为了栗子姑娘咱们就和爱你妈的小妞儿干一仗!]
[埃里依达……你这白痴!]苏兰多压低了声音。
[我们从窗户出去!]玻璃匡地碎了一地。
[这孩子真可爱……]祖母笑道。
[她要是能赔钱就更好了……]苏兰多说道。
[她可真能打!]穆从窗户的洞望出去。看到白狼多得像光一样。
[那当然!]苏兰多笑得极其灿烂,[是为了栗子姑娘,默琳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