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罗篇
米罗和穆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那时他们都被朋友带着,米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一出现就几乎将主人压了一半下去。而穆则格外的淡漠而且沉静着,疏离人群在大厅的一角,像午后通透而澄净的阳光,飘着轻飘飘忽悠悠慵懒的调子,又像是水中的幻象,印象强烈,却一点也不真实,存在感稀薄却让人无法忽视。这样的矛盾集中在他身上,却那样调和统一。
那天是米罗主动接近穆的,穆以他一贯的淡漠来应对。接下来的日子米罗就开始给穆狂挂电话,穆只是淡漠,但并不拒绝,料想没有人能忍受得了自己的温暾的毫无建设性的个性的穆却发现自己失算了,就那样,被牵着鼻子到了米罗的床上。
早上起床的时候,穆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目光涣散的坐在床上发呆。米罗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衬衣打了领带,准备去证交所,他已经做到了投资部经理的位子。看到穆的样子,他开始疑心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事吓到了穆。说着体贴的话,也没有多考虑,他就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穆留了下来。米罗的房子有一百多个平方,复合式结构,装修得很有格调。
穆之后失踪了上十天,跟着他一起失踪的还有那把备用钥匙。米罗找遍了大半个城市,最后决定换锁。换了锁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穆提着箱子到了他家门口,先是用钥匙,然后按门铃。米罗来开门,看见一个巨大的箱子,与箱子旁边脸色苍白又疲倦的穆。还不等他问,穆就自顾自的解释了开来。他的一部小说得了奖,他去领奖了。之后,在京城,他参加了评奖之后的学术报告及研讨会,今天才赶回来。
那时,穆只是一个在文坛崭露头角的新生代,得奖对他来说,是举足轻重的大事。穆藉着说明想让米罗理解他没打招呼的失踪。可是他不知道,在米罗再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先前关于他的种种不满全都烟消云散了。
此后,穆就在米罗家住了下来,如今已有六年。穆的小说越来越好,收入越来越多,声望越来越高,却仍保持着一贯的淡漠。米罗每天与数十万的资金,纷繁复杂的支书,变换莫测的阴线与扬线打交道,回到家里面对的却是常被截稿日期困扰的穆。有时候米罗也忍不住问自己,穆和他的关系,是不是屈服于寂寞的结果?相对于他的热情,穆的冷淡实在到了压抑沉闷得让人受不了的地步。
卡妙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他的生活的。卡妙是一个有着墨绿色头发与冰绿色眼目的美男子。米罗第一次接待作为银杉书店投资部经理的卡妙时,就被他的冷艳所震撼了。在银杉书店的股票上市的问题上,两人谈的很投契,可不久之后,这中投契就延伸到了豪华餐厅和午夜的剧场以及其他许多私人的暧昧的场合。
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米罗的办公室。那天是穆的生日,3月29日,可是米罗并没有拒绝卡妙的邀约。两人吃完晚饭,米罗突然想起来,他准备送给穆的礼物落在办公室里了。于是卡妙陪米罗回去拿。大厦里,办公室的电早已停了,只有走道里亮着用于照明的荧火一样清冷的灯。米罗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不厌其烦的找来找去却找不着,而卡妙却在这时将一个扎着缎带的盒子在他面前扬了扬。那正是他要找的东西。他从卡妙手中接过,来不及说谢谢,卡妙却突然附过身来吻了他。礼物掉在了地上,米罗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伸手揽住了卡妙的腰,把他按坐在自己腿上。黑暗的办公室里,落地窗的窗帘打开,窗外是一片诱人堕落的灯火。最后室内终于铺满了呻吟与喘息。
米罗很晚才回家,到家的时候穆已经睡着了,趴在电脑桌上的一堆稿纸中,显示器上光标在文段的末尾兀自不知疲倦的跳动。他的新长篇的截稿日快到了。米罗怜惜的拨弄了一下他的额发,然后把他抱到了床上。穆却在这个时候醒了,躺在下面勾住了米罗的脖子。这样毫不遮掩的亲昵在穆来说是很少的,或许是由于最近这几个星期一直在赶稿,两人都没有好好的做过爱,让一向淡漠的穆也有了“想要”的念头。可这时米罗的身体却僵硬了,他还没有洗过澡,如果继续下去,穆一定会发现的。于是,他只好装出一副很累很辛苦的样子说要去洗澡。在浴室里磨蹭了半个小时后出来,穆已经睡着了。米罗坐在床边,突然想起那惹是生非的礼物。不幸的是,他终于还是把它落在了办公室里。
米罗点燃了一只烟,但并不抽。在烟雾缭绕中,没有结婚的米罗作了和所有已婚男人一样的决定,决定断了这段关系。
之后米罗没有再去找卡妙,卡妙在打了几次电话遭到婉转但坚定的拒绝之后,也没有再纠缠。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人还会见面,可是却想没有那段小小的插曲一样自然。这个时代本来就流行好合好散。
然而之后,穆却常常在接到电话之后出去,然后很晚才回来。米罗并不怎么留心。虽然这样频频的外出对一向十天半月不出门的穆来说,是那么的一反常态。而后,穆说要和朋友一起去温泉旅行。
当天晚上,米罗给穆打了电话。很快,那边有人接了,可传过来的寻系却是A片中打了马赛克的现场表演,主演是穆和另一个男人。在穆迷乱沙哑得益发性感的声音组成的不连贯的短句中,他听到了一个名字:撒加。米罗于是想起了卡妙曾经说过的,将银杉书店收购了的白川书店的老板,叫撒加。
电话那端,词句的残片仍源源不断,米罗却无心听下去了。挂了电话坐在地板上,他的心里不可思议的平静。他又拿起电话,不知道要拨给谁,又放下了。他点燃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被呛到咳了起来。他走进穆的书房,新长篇的稿纸在写字桌和电脑桌上各一堆。他收集了所有的原稿一张一张的读,比读股市年报还要认真,比看K线图还要聚精会神。这是一个婚外恋的三角关系。米罗一口气看完了这部长篇,一直看到凌晨四点。然后他丢了原稿,关上所有的灯,盖上被子睡觉。
明明是熬了大半夜累到不幸,可米罗却总也睡不着。他想起了和卡妙的那段小插曲,以及那天在办公室里被他失手摔落而坏掉了的给穆的生日礼物。他突然笑了起来,为了自己的自以为是和自作聪明;然而转瞬之后,他又大声斥责自己的杞人忧天;最后他爬了起来给穆拨了个电话,那边却是忙音。
于是米罗又挂了。他只有挂。在那小小的温泉旅馆的房间里,穆可能还像无尾熊一样偎依在撒加的怀里,啜着浅浅的鼻息,说着喃喃的呓语,就像以前的无数个清晨,他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只不过拥抱他的男人换了一个。米罗突然就想起了穆很久以前写过的一个中篇,名字叫《海已枯而石未烂的时代》。那个中篇后来和另外两篇短篇合在一起出版了,销量并不特别好。他那时也觉得理所当然,那文章写的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女人面对物是人非的哀伤经历。可是那时他只觉得那只是纯粹辞藻的堆砌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病呻吟。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都是真的。
就这样发了不知多久的呆,电话尖锐而突兀的响了起来。米罗被吓了一跳,他死盯着电话看了一阵,突然却又像饿极了的狼扑上猎物一样扑了过去。电话的号码是穆的,他接通了,顺着电话线爬过来的,却不是穆那氢弹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昨天晚上我和穆在一起,那端的人张狂的说,得意非凡。而米罗却一点都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冷静,扭曲的冷静。他说,那又怎么样呢?电话那端的人便笑了出来,米罗几乎能看到那张嚣张的脸了。看来你并不介意绿帽子,那男人说。米罗突然就有了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他很不得把电话给扔出去。可是他忍住了,将那冲动忍成了一个恶毒的念头。他说,你认识了穆才多久?你不知道他正在写一篇婚外恋三角关系的小说么?电话那端首次出现了沉默,而米罗的心里,报复的快感正在流窜。他又说,用着轻松自在的语调说,他最喜欢把我他的生活写进小说里,我现在正在看他的原稿,主人公与第三者接吻了,下一回可能就会在温泉旅行时做爱了吧。他哪一回不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然后米罗挂断了电话,仿佛有什么在压迫他一般,将话筒压下去时,他那样决绝,那样孤注一掷。室内恢复平静,而他心中,巨大的空虚正在取代短暂的报复的快感。
两天之后,穆回来了。初见到穆时,米罗觉得自己的理智都消失殆尽了。然而穆脸上一瞬件掠过的畏缩却击中了米罗,将他牢牢的按在沙发上,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两人对坐了一会,穆首先移开了目光,说,我要搬出去。
我不允许。
米罗说,他的脑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此后的几天里,米罗没收了穆的钥匙,将他反锁在家里。米罗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很愚蠢,而且于事无补,可是他无法停止。要是他能狠下心揍他一顿,或许会好得多。可是他下不了手。
最后的最后,就像他自己也清楚的那样,他放他走了,第二天,他跷了近十年来的第一回班。他想酗酒,他想肆无忌惮的大叫,他想找人打架。他觉得自己真是窝囊透了。只要和穆有关,他就不由自主毫无主意,他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加不到穆身上去,而穆却像水一样,看似淡泊宁静波澜不惊,可汹涌起来那排山倒海的气概无人能阻。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米罗都期待着一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就是穆。他不要他道歉,不要他的任何承诺,只要他回来。可这期待也随着时间的消磨而渐渐褪去了颜色。当他终于对空了一半的梳洗台,衣柜,书架和人去楼空的书房所昭示的事实任命了之后,却意外的接到了穆的电话。
那是一个有着微弱阳光的早晨。穆的电话毫无预警。米罗在听到那淡漠温和的声音是打了一个哆嗦,话筒差点掉在了底墒。穆是为了钢笔的事。他那支钢笔坏了。穆是个不拿笔就写不出东西来的人,那支钢笔是在他们同居之初米罗偶然动了念头买给他的,是任何一家文具店里都能买到的便宜货。然而穆却一直用到现在。穆说那支钢笔不出水了,他洗过好多道都没用。米罗沉吟了一下说,你拿过来吧,我帮你看看。要不行,就买支新的给你。电话那端飞快的拒绝了,穆像个孩子一样反复强调,他就要那支笔,他不要别的。两种情绪在米罗的心中交战着,一个说,穆根本就没有弄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只有你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未免太不公平了;另一个声音说,你不是还爱他吗,那就应当尽一切可能的把他唤回来啊。米罗在报复与宽容中间沉默着,这交战其实只在瞬间,却足以令他艰于呼吸。最后他说,好,你快拿过来吧。
这时,米罗突然从电话里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也正在此时,电话被挂断了。
然后穆就来了,带着那支笔壳上的金属都被磨去了光泽的钢笔。他还是那样清淡的美丽着,还是那样温润清冽得犹如一块玉。米罗首先是反复的洗,没用。穆不免有些急噪了。他紧张这笔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想要去相信,那是一支价值连城的笔,那是一支独一无二的笔。米罗想了想,在头脑中的人名簿里翻出了几个名字,就安慰穆说,不用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然后他就开始打电话,一个又一个,给那些文具经销商,询问他们能不能找一个好的师傅来修。他那样卖力的挽救这支笔,就像在挽救他那已逝的爱情。最后,终于请动了万宝龙最好的师傅。
修笔的过程其实相当的枯燥乏味。但笔最终还是修好了,只是不能再用碳素墨水。米罗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没有给证交所打电话。
回家的路上,米罗去买了瓶蓝黑的墨水。这六七年来,穆的所有写作工具,从钢笔,稿纸,墨水到磁盘,墨盒,打印纸,都是米罗置办的。一路上穆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能和他在一起真的是那样的无聊吧。米罗自嘲的想着,把车停到楼下,看了看表,距离下午上班还有一会,就对穆说,我去拿个公事包就送你回家。
而这时,穆突然抱住了他。
米罗的身体一僵,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穆抬起头来,琥珀褐的眼睛里有种销魂的天真。那是一双有着何等勾魂摄魄的魅力的眼睛啊,他只那样澄明的望着你,不带任何欲望,没有任何企图,漫溢的只有感情。米罗又不由自主了。
傍晚的时候,穆下了他们同睡过六年多的床,去浴室洗澡。哗啦啦的水声被浴室的门隔着,闷闷的,充满了挣扎,同时也充满了自暴自弃。米罗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是精美的吊顶,相当华丽,可是没有灵魂。米罗突然意识到自己做的和撒加并无二致。而对穆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场感情的反刍,是割舍某样东西时的刺痛。重要,弥足珍贵,但并不必须。
穆洗完了出来了,开始一件一件的穿上衣服。他又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淡漠。米罗一直看着,那是和他一起生活过六年多的情人,他曾经能够以为那会是永远。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米罗说。
穆转过头来,一向淡漠的脸上竟有些微的动容。
为什么要这样说?他问。
难道你能同时和两个男人保持这样的关系吗?他也问。
他沉默。
你不能太自私。
他又说。
难道你不爱我了吗?他 再问。
难道你还爱我吗?他也问。
穆不再说话了,他接着穿衣服,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最后,他拿起了那支钢笔。
谢谢,他说,不过我想……你可能不会需要。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串足音消失在门外。米罗又抬起头看那天花板,华丽的,没有灵魂的。穆的声音犹响在耳边,清淡如水。夕阳的余辉从窗帘的缝隙间钻进来,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恍惚,不真切。
撒加篇
撒加和穆的初识,只能说是缘于一场邂逅。
穆是一个颇有名气的作家,那天他带着他的新长篇去见银杉书店的编辑沙加。自穆步入文坛以来,就没有换过出版社,也没有换过责任编辑。因为以他的糊涂,如果不是有十几年的好友沙加的帮忙,他可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穆的糊涂一向在最戏剧化的场合上演。那天他起床迟了,快要迟到了。他抓起包就冲出家门冲上了一辆计程车,而在下计程车的时候,他却忘了那可怜的包。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沙加已经走进咖啡馆了。
包里有穆的原稿,通讯录和手机。沙加首先想到的是打穆的手机,可是穆才换了一个新的,是米罗帮他办妥一切手续的。所以,穆的糊涂又在恰当的时刻精彩的重演了。他不记得自己的手机号了,而后,沙加决定给米罗打电话,可是穆一着急,连米罗的电话号码也忘了。正在沙加气也不是恼也不是的时候,一位男士提着一个包走到了他们的桌子前。
“对不起,请问哪位是穆先生?”
这声音低沉温和,非常好听。
穆疑惑的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这位男士,发现他手上的那个包和自己早上弄丢的那个有点象,便死盯着那包看。男士嘴角微笑了一下,把包放在了桌子上,说:“这是我在计程车上捡到的,不好意思翻了记事本,知道你们要到这里来,就冒昧的送过来了。请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男士温和的笑着,穆一边不解的看着他一边打开包看看有没有丢东西。沙加忙请那位先生坐下,招呼侍者再来一杯咖啡。
一件不少,沙加替那迷糊的穆向那先生谢了又谢,又再次请教姓名,才知道那人叫撒加。
两个月后,银杉书店被白川书店收购,被收购之后的第二天,沙加就被召到老板的办公室里去了,进了门一看,坐在桌子后面的人居然是那天捡了包救了他一命的撒加。
于是沙加又一轮千恩万谢,然后进入了正题。撒加问的都是穆的私事,沙加不是糊涂人,他一眼就看出他的这位新老板对他手中的这位超级糊涂的热门作家存在着非 一般的想法。于是他旁敲侧击的告诉他的这位动机不良的新老板,穆已经有了情人了,虽然是男人,可也已经同居了六七年了。
撒加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嘱咐了沙加几句,请他退出去了。思考之后,他给穆挂了电话。
两人第一次单独出去吃饭,撒加就发现穆是那种个性消极,完全不懂得拒绝别人的人。这六七年来,他能一直和那个就米罗的男人在一起不被拐跑,也算奇迹了。
想必米罗也是费了不少精神吧。
虽然穆是一个那样糊涂的人,但那淡漠的温柔却更令人着迷。在穆不懂得拒绝他的第一次应约之后,撒加开始变换不同理由约穆出来。大约一个月之后,在米罗家楼下,送穆回来的撒加在车里吻了他。穆那时的神情纯洁的象初生的羔羊。撒加便不由自主的紧紧的抱住了他。最后,撒加还是放穆回去了,临走时在他耳边说,下次我们去温泉旅游吧。
然后就真的去了温泉。
然后他就抱了他。
那天晚上的穆格外柔顺,而撒加格外的温柔。两个人的情形,不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情欲就像满过堤坝的洪水,慢慢的不可抗拒的浸渍。穆的身体韵味无穷,让撒加沉溺其中流连忘返,他本来只是想简单的抱他一次,以确定两个人的关系的,可到后来却不愿放开他了,他用了各种方法来取悦他,让他完全无法自己,正当理智被焚烧贻尽之时,穆的手机突然响了。
穆在床上动也不能动,早就有预谋的撒加关了自己的手机,却忘了穆的。撒加恋恋不舍的去接电话。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穆和米罗家的,撒家向穆望过去,触到的是焦灼的难以忍受的目光。他突然就生了一种破坏一切的欲望,他接通了电话,扔在了那堆散在床周围的衣服上,他去抱穆,一扫先前的温柔,狂野而激烈,甚至有些粗暴,穆向他求饶了,温言软语,欲仙欲死。他感受着穆的种种迎合,想象着电话那端米罗的反应,便更加无法的控制了,他用言语挑逗着他,穆无力的回答,只有欢叫与呻吟。
第二天早上撒加醒来的时候,穆还一脸疲惫的在他怀中睡着。撒加下了床,捡起穆的手机,那边已经挂了。于是很快打了回去,很快有有人接了起来,是米罗。
昨天晚上我和穆在一起。撒加说。米罗却意外的冷静,说,那又怎么样呢?撒加便笑了出来,看来你并不介意绿帽子。米罗沉默了片刻说,你认识了穆才多久?你不知道他正在写一篇婚外三角恋的小说么?撒加一时有些憋闷,答不上来。米罗又说,他最喜欢把我和他的生活写进小说里,我现在正在看他的原稿,主人公与第三者接吻了,下一回可能就会在温泉旅行的时候做爱了吧,他拿一回不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然后米罗挂断了电话。
从温泉回来后,撒加有一段时间没有约穆,穆也没有联络他。撒加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人了,或许穆并不是如他想象的那种人,或许穆和米罗之间的关系正和他预料的相反......总之,他有了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大概半年后,撒加偶然在沙加讨论新书的排行榜上白川书店的优势和劣势的时候,发现了那个一度灼伤他灵魂的名字。穆的那本新书《边缘游戏》排在第三,实际上曾经上升到过第一的位置,撒加指着排行榜上的书名问:“这是写什么的?”
沙加有些奇怪。之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曾去过撒加家里,在那他发现了穆的全套小说,可见撒加对穆以及穆的小说的执迷。可是这本《边缘游戏》,老板却没有看的样子,但沙加只迟疑了片刻,就开始简单扼要的讲述。
确实是婚外恋,确实是三角关系。
撒加笑了出来。
“真的......确实是很戏剧化的故事。”他说。
沙加沉静的看着老板。撒加的笑容象快剥落的面具。于是沙加继续说:“这本书里有句话,在前段时间还在电视台的新书推荐中被特别提到,其实那是句歌词,但人们却早忘了那首歌,只记得这本书了。那就话就是: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免不了伤害。”
然后话题被有意无意的扯开,接着谈话也很快结束了。
回家的时候撒加路过白川书店的第六分店,门前的看板上贴着巨幅的海报,“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免不了伤害?!”的字句被特别加大。撒加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冲动,停了车去买了一本。
晚上洗过澡之后,撒加就开始读那本《边缘游戏》,一口气读完,已是第二天凌晨。故事虽然是婚外三角关系,可是没有任何一点一滴关于他们的情节。书写的非常动人,有着足以融化心灵的细腻和温柔。和往常一样,没有序也没有后记。撒加把书丢开,伸展开四肢躺在床上。没有声响,甚至连时钟的滴答声都没有,寂静是那么竭斯底里。撒加突然觉得这床非常大,大的象一片足以淹没他足以吞噬他的海,大的望不到边。灯光柔和但疲累,每件家具的影子都孤单的那么分明。撒加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靠在床上,一口一口的喝,最后瓶子空了。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恋但久已不拨的电话号码。
那柔和甜美的话语“对不起,你所拨叫的用户已经停机”传来时,撒加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句话,那是他今天在沙加嘴里听到过的,在书店门口海报看到的,在刚刚看完书中出现过的一句话:
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免不了伤害。
第二天撒加找沙加问穆的新手机的号码,沙加沉静的告诉他,没有。撒加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准备离开了。这时沙加又说,但是有他新搬住处的,你要吗?撒加怔了一怔。沙加的声音与神情都很沉静。
那你写给我吧。撒加说。
回办公室之后,撒加就拨了电话。他约穆晚上吃饭,电话那端迟疑了,然而在他认为一定是拒绝的答案之后,穆的赞同却顺着电话线窜了过来,沉静而淡漠,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上,在约定的时间地点,穆准时到了。他看起来苍白而疲倦。吃饭的时候他垂着视线,逃避着撒加的目光。之后他们一起去听歌剧,黑暗的剧场里,撒加握住了穆的手,穆没有抗拒,但一切仅此而已。
最后,撒加把穆送到了他新家的门口。他说,那么,再见了,祝你有个好梦。穆的神色平淡从容,也说了一句再见了。撒加的心口就涌上了——苦笑,他自嘲地苦笑着,顺手耙了耙头发,接着他抬起头,脸上是无法形容的神色。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男人以一种无法形容的语调说。
穆突然扑了过去,抱住撒加,忘情的献上了自己的唇,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撒加恢复了主动。他将穆抵在门上,吻到气喘吁吁,撒加的手不顾一切的抚上了穆的皮带。穆在迷乱之中把钥匙塞到了他的手里。撒加勉强压抑住自己打开了门,两个人倒在地板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午夜时分,在狭窄的浴室里冲热水的时候,两个人才完全平静下来。随后回到了床上,穆又恢复了他那慵懒而淡漠的神情,撒加则靠在床上环视了一下穆的新居。两间房,里面是卧室兼书房,外面是客厅。简陋的程度和米罗的那套一百多个平方复合式结构的豪宅完全不能比。
“你什么时间搬出来的?”
“有几个月了。”
“他没有拦你?”
“我说我一定要搬,他把我在家里反锁了几天,最后我还是搬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快睡着的关系,穆的声音飘忽忽的。
之后的日子穆与撒加都常到对方的家里过夜,穆任由撒加决定一切,他非常听撒加的话,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然而撒加却渐渐发现了他的淡漠中包含的心不在焉。但他没有掩饰,更确切的说是他不懂如何掩饰。
这天撒加到穆家来的时候,发现穆那原本就很拥挤不堪的案头上堆满了沾了墨水的卫生纸,穆正笨手笨脚的用两只黑黑的爪子修钢笔。即使是在电脑如此普及的现在,穆仍然习惯于在稿纸上成文之后再在电脑上敲出来。说实话,那支钢笔的外壳已有多处磨褪色了,笔尖也有点秃了,但也非常顺滑,那不是一支特别贵重的钢笔,撒加拿过来看了看说,把它扔了吧,我送你一支新的。那时,穆那一向淡漠的眉宇间出现了某种可称为“坚持”的神色,但他最后还是非常听话的把那只钢笔扔进了抽屉,收拾了桌上小山一样的卫生纸,又去打肥皂洗手。
第二天早上穆打了个电话,很早就出门了。撒加以为他是因为钢笔坏了没有心情写稿才一大早就出门的,也没有往心里去。下班之后,在去穆家的路上,他给穆买了一支万宝龙的金笔。可是穆居然还没有回家,撒加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就拿起穆的原稿来看,开始的几张字还清晰均匀,然后就深浅不一,有的笔划有用力划过多次的痕迹,可以看出是钢笔已经出了问题,却还在勉强凑合着,再到后来,墨色出现了突然变浓和之后迅速变淡的循环,可见已经在拿沾水笔用了。
一直到昨天,大概那钢笔连沾水笔都不能充数了。
撒加想了想,把今天买的钢笔拿了出来,放在了那一撂稿纸上。
这么久以来,穆都没有向撒加撒加要过什么东西,因而撒加也没有起过什么要给他买东西的念头。穆太淡漠了,连他的生活都那么淡漠,他深居简出,撒加有时都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与社会若即若离的人,怎么能写出那样将时代特征与古典激情融合的那样动人的小说。
结果这天晚上穆很晚才回来,带着那支被修好的钢笔,他风尘仆仆,极其疲倦,他把那支旧钢笔放回书桌上时,看到了留在那里的万宝龙的金笔,撒加一直假装看电视,偷偷观察他,穆只瞥了一眼那笔,说:“撒加,你在我桌上写字了吧?你的笔落在我的桌子上了,明天早上别忘了带走。”
撒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穆的迟钝,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发作。停了好一会,他说:“那是送给你的。”
穆这才把那笔拿了起来认真看了几眼。撒加仍是偷偷看着他,然而穆接下来连笔帽都没有拔下来,就把那笔放到的抽屉里,留了一句不咸不淡,没有什么情绪的“谢谢”。
后来两天撒加没有去穆那里,在去的时候穆正在赶稿,穆写稿的时候,习惯在家里放轻悠悠的音乐。今天是ENYA的《THE MEMORIES OF TREES》。撒加进门之后,穆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撒加想起那笔的事,便特意走到穆身后。首先便发现原本应是黑色的字迹变成了蓝黑的,接着就发现穆还在用那支旧笔。
撒加的心情立刻就变的非常不好,但他隐忍着,只是问:“怎么换墨水了?”
“碳素墨水容易堵。”穆丝毫没有被吓到或是吃惊的表现,气定神闲,好整以暇。
“为什么不用那支新的?”
“这支还能用。”
穆不是一个节俭的人,实际上他用起钱来相当没边。
一晚上撒加都不是很高兴,没有多说话;而穆也和往常一样,不会多说什么,最后撒加没有留下来过夜。
撒加知道那支旧钢笔没有那么简单,他作了种种猜测,最后问了沙加,可沙加却什么都不清楚。
而后的几天撒加都没有去穆那里,穆也和上回一样没有打电话给他。
撒加其实在等着,等着穆先联络他。在他们的关系中,穆的主动少之又少,这让撒加觉得相当舒服,因为毫无负担可言。但现在,却令他格外的不满足,因为他完全弄不清穆在想什么。
笔的事其实很单纯,但同时又非常的不单纯。它揭开穆讳莫如深的内心,透露了冰山的一角。撒加一直以为他是了解穆的,但迄今为止,穆却已经让他意外两回了,第一回是他从米罗家搬出来的时候。尽管撒加没有说什么,穆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而过,但对那不懂拒绝的穆而言,做到那一步,是相当难得的坚持。
第二回,便是这一回。
一个星期之后,撒加选择了在晚上去穆那里。晚上这个时段是撒加仔细思考的决定,那意味着他稍一逗留便会很晚,意味着他有足够的理由留下来过夜。书上说,性能解决相当多的问题,撒加决定相信一回。
进门之后,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响,穆已经在洗澡了。撒加在他的卧室兼书房里转了转,想找些原稿先睹为快。原稿散在写字桌上,在那一堆稿纸之上,撒加发现了一张空白的只涂鸦式的乱写了几行字的稿纸。那字迹已经被抹的面目全非,撒加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这样两句话。
“难道你能同时和两个男人保持这种关系吗?”
“你不能太自私。”
可能是穆构思的台词吧,撒加想。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穆穿着浴衣站在卧室门口,纤细的颈项与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几天不见,他那清淡的美丽又多加了几分勾魂镊魂的距离,加上刚出浴免不了的慵懒的性感与眉宇那拂之不去的倦意,撒加心中先前的种种不满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了迷醉和爱恋。撒加上前几步抱住了他,浴衣很容易就脱下来了,床也近在咫尺。在整个过程中,穆一直迷惘而失神的望着天花板,尽管他一直很柔顺,尽管他最终还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叫,然而,在余韵中,他却不容辩驳的推开了撒加。
撒加不解的看着他,看着他摊开了四肢,像是无力,又仿佛兴趣索然的靠在床上,看着他那清淡的侧脸隐没在发的阴影中,然后,他听到他开口了,依然是清淡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却不再飘着轻悠闲适的调子。
“撒加,我们分手吧。”
穆篇
那天,撒加打电话找我。
上一次我们见面,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们从温泉回来,他送我到楼下。那时他的态度异常礼貌,礼貌而疏远。我那时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预感,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和他道了别,上楼。米罗在家里等我。他已经知道了我和撒加的事。他脸色铁青,情绪很不好。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甚至以为他要动手打我了。我们对坐了一会,我想起了从温泉回来的路上就一直盘算的事。
我说:“我要搬出去。”
米罗盯着我看了一阵。他的神情很平静,这六七年来我没见他这么平静过。
“我不允许。”他说。
后来一连一个多星期,他都把我反锁在家里。说实话,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这六七年来我没做过一顿饭,洗过一件衣服。我也没有给他、给我们所同住的这套房子买过任何东西。可是他却总会记得在换季的时候给我买衣服,记得定期给我买墨水稿纸磁盘打印纸和新墨盒。我的生活可以说没有规律到了极点,而他却每天都给我做好了早饭才出门。
我想我只是太依赖他了。没有他我会生活得很辛苦,虽然很多时候除了家庭琐事与当天的天气,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话题了,但这六七年,还是这样过过来了。
我知道有时候他很厌倦这样的日子。他也问过我,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住太寂寞了,才会想要和他在一起。我那时答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他有外遇。用“外遇”这个词其实相当不恰当,我只不过是他的情人而已。哪天他离开了我,我也是没有怨尤的。确切的说,那个时候他爱上别人了。虽然他不说,在我面前也伪装得很好,但我知道他有。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说,当爱情到来的时候,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当爱情离去的时候,自己却是第一个知道的。那是一本言情小说,我个人对言情小说颇为不满,认为那是只要会说话就能写得出来的东西。可是这句话,却没有说错。
我不知道米罗爱的那个人是谁,实际上我也不关心这个问题。米罗爱上了谁,和谁怎么样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我遇到了撒加。我当然知道撒加他喜欢我,我只是想,我当初和米罗在一起只是因为寂寞吧,而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新的消遣方法,于是我也半推半就的,接受了撒加。
只是我没有想到,撒加似乎没有把这段关系当成儿戏。在温泉旅馆里,他把我的手机扔在床边的一刻,我心里居然有种,后悔不迭的感觉。
然而到最后,我都没有去阻止那感觉的降临。一切,随他所愿。
离开米罗以后我又坠入了悲惨的现实里。搬家那天我一个人在新家里忙到半夜,总算有了一张可以睡的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才发现自己饿了。我想叫外卖,可是哪一家的号码我都不记得。在饥饿里,我的头脑异常清晰。我对撒加,在最初的最初,只是为了消遣。可是现在,我却从米罗家里搬了出来,虽然米罗那样强烈的阻止。而让我无法判断的是,我这样做,究竟是因为和撒加上了床,还是因为我和撒加的事被米罗知道了。
足有半年的时间,我和撒加没有联络。我是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络他。他给我的行动电话,我早就忘了。
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是在消遣,只不过他是贯彻到底,浅尝,辄止。在温泉旅馆里他将我的手机扔在床边的那个破坏性的动作,或许是整个过程中唯一脱轨的环节。
玩这样的游戏并不简单。所谓的游戏规则其实是为了保护所有的人而默立的。而我和撒加,处于这游戏中心的人,虽然如履薄冰举步唯艰,也还要恪守到底。
只是到了这一步,我们都必须为了自己的行为负责。在我,是失去了对米罗的依赖;而在撒加,是失掉了一个完了的伴侣。
我想我并没有自怨自艾。然而当我意识到我只是撒加的一个玩伴的时候,我心里有了一丝丝的落寞。
接到撒加的电话时,我很平静。他约我出去。我想以他的条件不至于找不到新玩伴,会把注意力投回到我身上,大概是出于,对旧日玩伴的眷顾吧。我于是顺着他,像以前那样,只在最后,他送我到门前,准备离开时,吻了他。然后,我依旧顺着他,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以后,我们的关系恢复热络,一个星期里总有几天晚上会睡到一起。其实在现在这个时代,睡在一起也不能说明什么。我并不沉迷于床笫之欢,但我喜欢依偎在一起的温暖。除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生活和搬出来以后别无二致,直到那天,我的钢笔坏了。
那支钢笔是米罗买给我的。我存折上百分之八十的存款都是用那支钢笔挣回来的。算起来,一支在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的便宜货,用了六七年也该知足了。可是当我再也无法用那支钢笔写出流畅清晰的字迹时,一种无可名状的焦躁就像反胃时涌起的酸水一样闹腾起来。撒加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去开门。他看到我那满桌的沾了墨水的卫生纸和我乌龟爪子一样的手,又拿起那支残废的钢笔看了看,说,把它扔掉吧。我送你一支新的。我那时差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叫了起来,对他喊“你知道什么?!”可是我居然隐忍住了。我还是顺着他,把钢笔扔到了抽屉里。我无法安静,夜里没有怎么睡着。第二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我醒了过来,突然想起了米罗的电话号码。之后的时间非常难捱。我僵硬着身体在床上忍耐了好久,最后首次比撒加早起床了。我把水龙头开得很大,走路的时候把鞋拖得很响,希望能把撒加从梦里吵起来。他果然醒了,问我为什么起这么早,我只简单地说有事。之后他去洗澡,我赶紧往米罗家拨了个电话。才七点多钟,我也不知道他起来了没有。电话那端很快有人答话,可是我听到米罗的声音时,我的心脏像千斤一般沉重,无法跳动。我想说的话被压在呼吸的底端。我在这边沉默着,米罗在那边有些不耐烦了,我赶紧说了句话,说“是我,是我”。电话那端的声音立刻柔和了下来。他的声音久已不曾听见,天晓得怎么会那么悦耳,他轻 声细语地问我,最近过得怎样,小说还在写吗,要注意视力,眼镜度数不管是升了还是降了都要记得去换镜片,洗衣服的时候要记得把会褪色的和浅色的分开。我听着,鼻音渐渐粗重,最后只能简单的“嗯”上几声。这时我听见浴室里有响动,我赶紧抽了几下鼻子跟他说钢笔的事,他沉吟了几下说你拿过来吧,我帮你看看,要不行了就买一支新的送你。我飞快地拒绝了,有点孩子气地说我就不要别的钢笔,我就要那支笔。他沉默了片刻说,好,你快拿过来吧。
这时撒加从浴 室里出来了,腰上围着条毛巾,用另一条毛巾擦头发。他过来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到一边,搂着问我你给谁打电话呢。我推了他,随便敷衍了两句,就出去找米罗了。
米罗是那种生活特别规律的人,今天他算是为我破例了。最初他一个劲儿的洗笔,用冷水和温水交替,洗了很多道以后灌了点墨水试,还是写不出来。我面有难色地看着他,他正忙着,遇上我的目光,温和的笑了笑。我于是马上就不那么焦躁了。
反复洗了几道,还是没有修好。我才开始急了起来。他想了想,安慰我说不用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然后他就打电话,一个又一个。他打电话的对象我基本上都不认识,连名字都有没听过。他一口气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最后兴高采烈地对我说,他特别拜托了万宝龙在本地区负责售后的代理,请万宝龙那里最好的师傅来帮忙修我的笔。
我们立即出发,去了之后,那师傅拿着笔只摆弄了几下,就说那钢笔不行了,米罗向他说了很多好话,态度非常诚恳,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求过别人,只觉得有些不忍了,几次想跟他说算了。最后那个师傅答应修着试试。
等了一早上,那只笔总算起死回生了。但那师傅告诫,以后不能再用黑色墨水了。
回米罗家路上,他去买了瓶蓝黑墨水给我。这个时候,中午十二点都过了,他才想起来没给交易所打电话请假。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其实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抱着他哭起来。我只好忍着,装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车开到米罗住的公寓楼上,他看了看表,说拿了公事包就下来,送了我回去就直接去交易所。我当时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不由分说的抱住了他。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楚了。那个在昏暗的卧室的下午留给我唯一清晰的回忆是米罗用那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从未听过的语调说“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吧”
我想我表情一定变了,我问他为什么。
他答得是那样的冷彻。
“难道你能同时和两个男人保持这种关系吗?”
我答不出话来。不是没有话说,而是说不出来。
想说的话几乎要划破喉咙,让我咳嗽。
“你不能太自私。”他说。
我无法反驳,我只能回到原点上来。
“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难道你还爱我吗?”
他问得犀利——那种痛彻心扉。痛定思痛的犀利。
我再也说不出来任何话了。我哑口无言,欲辩无词。
之后我一个人在街上游荡了很久没有特别的痛不欲生,只是有种强烈的陌生感——对自己的。我不想去面对任何人。路过白川书店第七分店的时候,我遥遥的看者海报上的那本《边缘游戏》和被特别加大的“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一定免不了伤害?!”我在书里写的那样虚伪,什么“在邂逅都能改变人生的年代里,感情是唯一能恒常期待的东西。”其实谁都清楚,感情比命运更加不可靠。持续思慕了十年,二十年,下一刻停止思慕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在一片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中,我抬头看着天空。一片迷朦,什么也看不见。
而后的一段日子我在家里写我的新长篇。我做其他的事都意兴索然。饿了就吃几块饼干,累了就睡一会。其间撒加来找过我两回,我没什么时间应酬他,也没什么心情应酬他,他也就讪讪的走了。他给我买了一支新笔,银灰色亚金属光泽的表面,一掂就知道是支好笔。可是过了两三天之后,那笔就下落不明,在我抽屉里失踪了。
写了大概有四五万字以后,我打电话给沙加和他讨论情节。在这件事情上沙加一直都由着我,因而那一篇一篇的悲剧我写得格外畅快淋漓。这次的长篇,我定名为《邂逅》。可是沙加没有同意。他甚至说,他宁愿我一年出不了一本新书也不要我这样胡写。他也不看我的原稿,他说他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货色。我最后差点摔了话筒。他在电话那边还是很冷静,说,你写完,自己留下也可以,但只能用来娱乐自己。你在做什么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不要胡闹,不要玩火。你玩不起。
挂了电话,我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了.沙加确实是我的朋友,既然沙加都那么说了,我也不想写下去.我拉开百叶窗帘,在这个城市的高楼上,我居然可以看见夜空半明半昧的星星.这宇宙还有许多恒星,它们的光芒经过了几十亿年的旅行,还没有到达地球,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到达理想的境界.我看着满天的星星,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笔,米罗那天冷彻森然的话又一次响起在我身边,等我意识过来,雪白的稿纸上竟然写满了那日米罗说的话.
"难道你能同时和两个男人保持这种的关系吗?"
"你不能太自私."
天哪,天哪,梅菲斯特,你什么时候钻进了我心里,让我魂不守舍?我反复地涂抹着纸上的字迹,直到它们全部面目全非.穆啊!你清醒一点啊!为了那个男人你居然软弱到了这种地步!他只不过是拒绝了你而已!想想吧,他曾经迷恋你到什么地步!想想吧,当你离开他时他有多么绝望!
我的脑袋里嗡嗡直响,最后我扔下笔冲进了浴室,我一定最近太累了!一定是的!在疲劳中保持心壁没有裂痕是件很难的事,你不用为你那样的行为愧疚.冰水冲的我直打哆嗦,可我一点也不想停止,这时我听到了门响.
难道撒加来了?
我赶快脱下湿衣服,换了浴衣出来.他果然在我的卧室里.我疾步走到卧室门口,他站在我的书桌边上,正看着稿纸上的字.
天啊!
可是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却放下了稿纸,转过身来.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他向我走过来,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起来.
他伸手揽住了我.
他抱了我,非常绅士,却又非常热烈.他很久么见到我了,我能理解.但我还被刚才的危险震撼着,魂不守舍.我望着天花板,茫然失措,大脑一片空白.过程很简单,但我却突然觉得他冗长乏味足有一个世纪.然后终于结束了,他象往常一样抱着我,他身上的味道突然让我想吐.
我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蜷缩到了离他最远的床角,抱起了膝盖把下巴抵在上面.确实,在床上,他是一个称职的情人,但也只是在床上而已.性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尤其是我和他之间的,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人的身体和心灵,居然可以这样毫无原则的背离.虽然我心里一点也不想念他,可是还是和他那样地沉沦了.我的心里首度产生了一种想要毁灭一切,颠覆一切的念头.我冷冷地看着他,施虐的快感在胸口泛滥.我说:"撒加,我们分手吧."
说了这话我已经做好了被他揍一顿的打算,不过或许这才是我想要的.他和米罗不一样,米罗即使再生气再愤怒,也不会加一根手指头在我身上,至少,不会像他那样温柔.
用不同的态度,对待不同的男人,难道我真想这样吗?
撒加像是不相信似的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说:"你再说一遍."
没有威胁的意味,所以我重复了一遍.
他凑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头,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悉悉梭梭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他竟然穿衣服准备走人了.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在卧室门口回来,说:"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吧."
"嘭"的一声门关上以后,屋里又恢复了寂静.我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连弹都没弹我一下,这个和我共享亲密关系的男人,我不认识他了.
屋里实在静的可怕,我很不习惯,也不喜欢.以前和米罗住在一起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在半夜点一盏温暖的台灯赶稿,同时听一些轻松的音乐.有一阵子我特别喜欢FF系列,米罗为我跑遍了城里的动漫音像店,那首<<时之放浪曲>>总是让我不由自主地停笔,看着满城孤独寂寞,又脆弱又坚强的灯火,想象那些灯火背后的故事.那时常常写到让米罗受不了他把我拽上床,那时少有的米罗对我强横的时刻.
后来搬出来了,当我思路特别顺畅的时候,我会把撒加丢下,一个人在房里写个不停.外面电视的声音恶作剧似的喧天,现在想起来 ,竟然一点也不厌烦......
把电视机打开,一个一个地按频道,九点半档的肥皂剧充斥了各个频道,所有的情节无非婚外情第三者私生子家族的恩怨就禁忌的情感,冒充公司老板的男人假装博爱左右为难,涂满了胭脂的女人虚伪的大哭,除了肥皂剧就是音乐节目,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喝者什么"你伤害了我",让我忍不住想笑.最后我停在了体育频道.只有这个频道的东西还能看.
让我欲哭无泪的是,连这个频道都逃不开廉价的感情系的侵蚀.维埃里和因扎吉?那里来的?不认识.我正准备换频道,那体育频道的八卦中年大叔说的几个字钻进了我的耳朵.同性恋?我下意识地放松了手指的肌肉.
屏幕上的两个男人都很英俊相当迷人.那个短发的壮得像熊,无论是五官还是身材都充满了力量,散发着致命的诱惑的魅力.另一个头发略长的刚略显消瘦,清淡柔和的轮廓,琥珀褐的眼睛宁谧悠远,有种似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距离美.
屏幕上一张一张地展示着那些昭示着他们的亲密的照片和录象.那八卦解说员一脸不怀好意的暧昧,喷着口水大讲特讲,和在背后说别人是非的长舌妇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拜他所赐,我总算弄清了谁是谁.
我真是诧异那些狗崽队的精力之旺盛,但也不得不佩服,有些镜头确实很美.有一端录象是他们在草皮上拿着浇草皮的水管互相打闹.两个高大的男人就像两个孩子,逆光,水滴飞溅,映着夕阳,美得近乎虚幻.深蓝的意大利队服,碧绿的草地,明亮的笑容,我几乎看呆了.还有一张维埃里搂者因扎吉的脖子,两人对望着,眼波流转中仿佛结成了最坚固的神圣同盟.我不由得有些钦敬了,即使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那样的对望,也让我不由得心生暖意.
毕竟我也是,身为男人情人的男人.
接下来突然蹦出一堆女人.我赶快竖起耳朵,原来这些女人都是他们的女朋友.维埃里有一群,因扎吉也有一群.每一个都美艳不可方物.八卦解说员的语调酸溜溜的.
我忍不住想问,难道你们能同时和这些男人女人保持那样的关系吗?
然后又是一群男人,解说员的语调越来越高,一会儿维埃里和罗纳尔多如何如何,一会因扎吉和那个舍什么的又如何如何.一群人在电视上混乱的挤来挤去,你一句我一句,我揉了揉眼睛,九点半档的肥皂剧窜了台吗?
节目在混乱中嘎然而止,一个长发披肩半遮面的女人出来狂甩头发----洗发水的广告,我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连爱情都这么艰难吗?
年底我参加了一个读书节目,女主持风情万种,问题却问得格外尖锐.在被问到对婚姻的看法时,我突然意识到,撒加和米罗也有可能看到这个节目,听到我的回答.我全身就不自在了起来.女主持步步进逼,弄得我晕头转向疲于应付.最后,在那一堆问题中,我拣了一个回答.
"你说那本<<边缘游戏>>?恩,销量在哪儿,确实不错.可是要说的话,我倒不想再写婚外的题材了,以后我会尝试一些新的领域的东西."
女主持紧追不放,但前奏却诱人而且暧昧.她问:"穆先生今年29了吧?"
我愣了愣,不过我不是小姐,不在乎这样的问题,我点了点头.
于是女主持忍住笑意,说:"其实很多您的读者都给我们来信,说想要了解您的私生活,您能简单的谈一谈吗?"
我一时傻了眼,这要从何说起.
"穆先生?"女主持微笑着提示,我回过神来,尽量优雅的笑了笑,说:"恩----我目前单身----就是这样."
"那么----"女主持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娇媚进一步问:"有女朋友吗?"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我必须要让她明白一些事情了.我坐正了,略显严肃的说:"我认为目前我的工作是最重要的,我的心思全在它上头.等某一天我想结婚了,我会找个心爱的女人的."
"工作第一啊……"女主持呻吟片刻,继而转向了下个话题.不过我看得出她并不很高兴,只可惜我并没有随便对别人说我的隐私嗜好,也不可能在这样一个收视率百分二十几的节目上公开我曾和男人同居的事实.
做完节目走出电视台,我站在路边上四处张望找公共汽车站.一辆车迤俪而来,款款停在我面前,一个脑袋伸了出来,让我有些意外.撒加笑是云淡风清,说:"上来吧."我踌躇了一会儿,四周偏连一辆计程车都没有.
车里放着Enya的< >.我很喜欢,却很诧异.因为撒加并不喜欢这类软绵绵圣诗般的曲子,我上次还在他车里听到的是brain adams的< >.大气磅礴,令人叹为观止.
"你怎么喜欢上了Enya的歌了?"
"只不过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罢了."他转过头,微微一笑.我这时才有余裕好好打量一下他.他银蓝的发丝略长了点,但整个脸还是英俊且富有活力的.他转回去看着前方,说:"刚才你做节目的时候,我在演播室外面看着呢.那女人是不是骚了点儿?"
我笑了笑,没回答.
< >反复放着,仿佛风的低语,柔软而湿润.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听起来恐怕又是一番滋味吧.在红灯前撒加停了车,侧过头看着我,我假装不了没发现,只好也回头看他.他真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人,和那天电视里的按两个踢球的男人比,真是不差什么.他蓝色的瞳孔里只有我,仿佛那就是整个世界.其实我并不讨厌女人,只不过碰巧有男人追我而已,只不过那些男人都让我无法拒绝而已.他慢慢逼了过来,我下意识地向后缩.他一只手搭上了我的椅背,一只手扶上了我的腿.我知道他想吻我了,其实我并不讨厌和他接吻----我是说真的.
喇叭声突然响了起来,我们都一愣,红灯早完了,我们有些尴尬的分开,他发动了车.
< >还在放着,我们还是没说话.我不知不觉地想他靠了过去,倚着他的肩,搂住了他的胳膊.
有个人可依靠,果然轻松不少.
他倒是问了:"为什么你一直都没有给我打电话呢?"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胳膊,把全身的力量都放松了开去.真的,说实在的,还没有什么好说的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