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佐迪埃克王朝 10-12章 |
| 空绿 |
第十章 一次暗杀事件教堂的钟刚敲过下午四点,沙加不无诧异地看到穆优雅从容地走进波芮玛教堂。自从海帝国的军队发动攻势,王国的各个系统就都在呈白热化地繁忙着。作为总理辅臣的穆,现在应该是在皇宫的办公室埋头于公务,断然没有道理在这么早的时间逛到教堂来。 “你是来做忏悔的么?”沙加半开玩笑的话算是问候。 “除了做忏悔就不能上教堂么?”穆笑着,在教堂的椅子上坐下。“我是从皇宫回家,顺便来看看你。” “这么早就已经处理完所有的事务了?”沙加稍微有些吃惊。 “也是也不是。很多常规的事务定下规矩,底下的人照做就是了。有急事就让他们送到谢拉坦去。” 沙加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恐怕没你说的这么轻松吧?看这眼睛就知道了。” 穆笑了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在皇宫实在没心思做事,只好拿回家去做。” “你怎么可能有没心思做事的时候?” “呃,……是干扰太多。” “有谁能干扰到八风不动的阿利斯公爵?” “你还真刨根问底啊。” 沙加笑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女王好象很仰慕你。趁这些时候宰相不在,你又整天在皇宫办公,正是接近心上人的大好机会。” 穆又好气又好笑:“主教大人啊,你越说越离谱了。你也信那些谣言?” “不信也难啊。毕竟这场战争因何而起呢?”沙加的语气里并不全是开玩笑。 穆无奈地摇头。皇家舞会上的事,经过贵族夫人小姐们的添油加醋,早已经在大街小巷传得神乎其神了。 “我事先没想到,女王会那么任性。” 沙加看着他:“现在在朝中,你好象是唯一一个维护她的人。” “她虽然贵为女王,但毕竟只有十六岁,身边又没有什么亲人朋友。遇到为难的事情,也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去做。她其实也不过想能有人信任和倚靠而已。我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曾经有人可以依赖呢。” 他突然顿住。“曾经”两个字,听起来十分凄凉。在那一瞬间,沙加看到有一丝悲哀的痕迹在他眼底滑过。但那神色转瞬便消失了。 穆转开了话题:“我听说你今天跟米诺斯起了冲突?是怎么回事?” 沙加哼了一声:“有一个外省的主教,在镇压异教徒的时候,连带杀了很多无辜的妇幼。这种人不追究他就很宽大了,米诺斯还要对他进行嘉奖。我跟他理论了快一个小时,才让他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穆没有发表看法。只是赞赏地笑了笑:“敢跟米诺斯争论并让他改变想法的,你是破天荒第一个。”停了停,又问:“对了,他调过来的那几个侍卫怎么样?” “倒是都很尽责。” “那就好。” 沙加注视着他:“你让米诺斯派人来保护我,是为了什么?” 穆的唇边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他的护卫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再说那本来就是他该管的事情。” 沙加对他的敷衍有些不满。眼前的友人看上去温文友好,却很难猜到他真正的心思。 “那么你那天为什么在女王面前也要隐瞒凶手的身份呢?” “说出一个名字来是很容易的。”穆看出了他的情绪,“但是时机还不成熟。” 见他一脸不解,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沙加,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不过我知道你不愿意陷到政治斗争里面去。因此,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沙加看着他:“你觉得我真能置身事外吗?” “如果那真是你的愿望,我会尽力帮助你达成。” 沙加心里动了一下。穆看着他的目光很坦诚。 “从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起,你就在帮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只是希望看到人们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穆回答道,“权力的争夺是残忍的,我不希望无辜的人卷进去送了命。……我眼见的牺牲已经太多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甘于过这种类似隐居的生活?如果你更积极一些站出来推行你的理想,你会帮助更多的人。” 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要达到权力的顶端,我必须放弃一些别的东西。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我是放弃不了的。何况,我从不相信有什么人能够真正拯救一切,包括我自己。” “你失言了,公爵大人。”沙加半开玩笑地说,“在主的圣殿里说这种话。” 穆没有回答,抬头望着圣坛上的十字架。下午的阳光反射在他翠绿的眸子里,象两泓潭水,非常清亮,却深不见底。一些来自文字和血脉的模糊回忆在他的脑海中翻腾,使得他陷入一种深重的情绪里面,直到沙加轻轻碰了碰他,才恍然惊觉。 “在想什么?” 穆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笑了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成为教士的?” “很小的时候。父母有一次带我上教堂去。当时我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叫,却突然说了一句赞美诗。神父也听到了,认为我有异常的禀赋。在我长大一些,到了三、四岁的时候,父母就送我去教堂做了他的学生。” “原来是这样,我听说过类似的故事,不过一直以为是传说中才有的呢。”穆越想越觉得有趣,感叹说:“这世界之大,也真是无奇不有呵。” “说起无奇不有,我倒是对你治病的能力颇为惊奇呢。” 穆摇摇头:“那种能力么,有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或许哪天会被教会当成巫师放到火刑柱上去烧死也说不定。”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沙加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凝重:“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才发现,教会的很多事情实在是做得有些过分了。只要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要改变现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穆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该走了。今天的事情要赶快回去处理完。明天会很忙的。”
阿布罗狄走下马车,皱着眉打量了一下眼前古老的建筑物。 现在战事正在紧张的时候,女王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忽然想起让阿利斯公爵陪她来克茹斯教堂做祷告,而那个忙得焦头烂额的公爵竟然答应了,真是怪事。看来女王和公爵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啊。 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穆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女王接受的妥协方案。第二天是女王的生日,她决定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来为自己庆祝,因此她想到了去前线劳军。穆听到这个想法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从女王每天跑到他的办公室向他喋喋不休地阐述自己对战局的看法,他就知道这个时候放女王去前线将是何等的灾难。保护女王的安全就够伤脑筋的不说,要是让本来就承受着极大压力的撒加看见女王出现在他面前不懂装懂指手画脚,恐怕当场杀了她的心都有。 但是女王的兴致明显不是举办一个生日舞会就能满足得了的。于是穆建议她到波芮玛教堂去为前线的将士做祷告。女王觉得波芮玛教堂去的次数太多没有什么意思,就想起了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克茹斯教堂。 虽然女王一再表示这是微服出访,但君主的人身安全是臣子们必须考虑到的。阿布罗狄此行就是来通知本堂神父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见过了神父,从教堂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一个教士迎面走过来。 两个人都对不期而遇相当意外。 如果说宰相和红衣主教这两个圣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在公开场合还维持着冷淡的礼貌,那么宰相秘书和红衣主教侍从教士之间的关系恶劣却是没有任何掩饰的。那并不只是纯粹的政敌关系,两个人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相互讨厌。在路尼眼中,阿布罗狄就是腐败的世俗罪恶和堕落生活的代名词;而在阿布罗狄眼中,路尼就是道貌岸然,以宗教之名行一己之私的伪君子和卑鄙小人。 路尼冷冷地盯着阿布罗狄,而后者只是若有若无地瞟了他一眼,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从他身边过去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充满了蔑视和恶毒:“教堂这样神圣的地方,怎么能被出卖肉体的人玷污。” 阿布罗狄停住了脚步。他知道那声音是冲着他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开了口:“说到出卖两个字,巴洛格大人,事实是,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人都是要靠出卖某种东西生活的。贵族出卖血统,平民出卖劳动,官员出卖智慧,士兵出卖生命。就算我是靠出卖肉体过活,那您呢?神父大人?您出卖的是灵魂。所不同的,只是您的买主是神,而我的买主是人。” 路尼僵在当场。面前的阿布罗狄在他看来就象是一条吐着毒信的美丽而危险的毒蛇。 “因此,您可以说您的生活方式高尚,却没有资格说我的生活方式卑劣。”阿布罗狄冷笑了一声,“失陪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堂。在走进阳光里的时候,心中疑问的阴影却在不断扩大。 路尼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穆知道女王肯定是要迟到的。但他却必须准时,即使这意味着他必须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空等很长时间。 他让车夫到远一些的地方等着。谢拉坦的豪华马车在有些敝旧的古老建筑物前太过扎眼。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克茹斯教堂了。好像听说这里是平民阶层常来的地方,在今天看来却是非常清静。大概教堂得到消息,已经把闲杂人等都清理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迈进了教堂的大门。
女王来到克茹斯教堂的时候,里面很暗,也很安静,一个教士打扮的人背对着她立在圣坛下,黑袍上面一头长直的银发在烛光下流动着华丽的光彩。 女王心里暗暗赞叹了一下。环顾四周,并不见有其他人。 银发的教士转过身来,看见她,急忙行礼:“陛下。” 女王认得他是米诺斯的学生路尼。 “你看见阿利斯公爵了吗?” “我也是才到这里的。没看见有其他人。” 女王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他,暗暗惊讶以前竟没有发现除了沙加以外,还有一个如此漂亮的神父。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和博学多才的优雅风度使他看起来颇有些穆的影子。 “哦,那太糟糕了。我还想今天好好参观一下这教堂呢。” 路尼鞠了一躬:“我对这教堂的历史也略有所知。如果陛下允许由我来代替阿利斯公爵作为您的向导,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女王失落的心情立刻好转:“那当然太好了。” 路尼引她到圣坛前,娓娓地讲述教堂的历史。女王的侍卫在两人身后跟着,气氛庄严而不失轻松。 谁也没有看见,旁边座位和地板上,没来得及清理的斑斑血迹。
沙加接到消息,赶到谢拉坦的时候,天色已近正午。他看见紫发的贵族青年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脸色惨白,左臂绑着夹板,缠着厚厚的绷带。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吃了一惊,问接待他的梅萨提姆。 “我们也不知道。”管家忧心忡忡地回答,“大人本来是去克茹斯教堂陪女王做祷告的,刚才马车很急地赶回来,说出事了。我们扶他下车,大人只说了一句‘去请弗格主教来替我处理公务’,就昏过去了,现在都没醒。” “他的伤势怎么样?” “医生说没有太大的问题,是失血过多引起的虚脱。” 沙加这才稍稍放下心。 前一天与穆的谈话又回响在耳边。继针对他自己的暗杀事件后,他再次意识到了权力斗争的血腥。 在震惊的同时,另一种情绪在心中悄然滋长。
穆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前坐着的金发友人,嘴角挂起有些虚弱的微笑:“你来了。” 沙加看他醒来,长长舒了口气。天蓝色的眼睛充满关切,声音中却有着调侃:“总理大臣可真能睡啊。外面已经打得快翻天了,你竟然能放心在家里躺上一天一夜。” 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歉然地笑笑,随即蹙起了眉:“海帝国的军队已经开始攻城了?” “没有,还在外围。听说几次攻势都被挡回去了。” 穆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杉克切尔安全了。” “你怎么知道?” “海帝国的军队被截断了退路,已经是强弩之末,久攻不下,必然会产生浮躁和恐慌。撒加去整顿一番之后,我们这边的士气却是正在上升。此消彼长,我们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沙加赞赏地看着他:“奇怪,撒加怎么不让你去带兵呢。” 穆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去带兵呢。至少就算死了,也死得明白。” 沙加看着他:“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暗杀。”穆苦笑了一下。
穆前一天走进教堂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教士与两个人在圣坛下进行领圣水的仪式。那教士长了一头红色的半长不短的头发,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起初没有在意。他沿着教堂中间的甬道向里面走去,一边观看穹顶上古老的壁画。 快要走到一半的时候,圣坛前的教士忽然抬起头来。妖异的橙红色瞳孔里,一闪而过刀锋一样的光芒。几乎就在同时,他听见教堂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登时意识到,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就在他想向后退的一刹那,脑后有风声传来。他不及多想,侧身闪过。刃尖划过头发,削断了发带,将一头淡紫色发丝如霞光一般披洒下来,在剑风的余劲中飞扬。 圣坛前的三个人同时拔出剑向他扑过来。 即使在性命攸关的一刻,冷静的头脑依然没有放弃思考。 同时受到四个人的围攻……手里没有剑……难道只能死在这里吗?……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量拖延。可是空手对四柄剑,拖延与不拖延也只是几秒钟的差别…… 闪念之间,来自身后的剑间不容发地再次斜劈而下,已经没有闪避的余地。他猛然咬紧牙,微抬手臂迎了上去。 剑刃在左肩稍下面一点的手臂直切而下,几乎能听见砍在骨头上的声音,疼痛如火焰一般瞬间传遍了全身。在用左手臂格开那剑的同时,他就势欺到来人身前,闪电般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就着那持剑之手力量被卸去的一刹那,翻手一拧,将那柄剑夺了过来,顺手一剑,放倒了剑的主人。 有了剑在手里,希望就多了几分。他借着教堂座位之间狭小的空间腾挪闪避,再加上瞬间爆发出的求生意志,虽以一敌三,十分吃力,但一时之间,也没有给对方提供致命的破绽。 那三个人显然在剑术上都是行家里手。特别是那红发的教士,攻出的招式都极准极狠。但不知为何,穆能感觉得到其他两个人在全力进攻,而这个人虽然一直紧紧盯着他,却似乎有一招没一招的在敷衍。 即使是这样,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的。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痛,体力随着失血迅速流失,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躲避面前的剑变得越来越艰难。 意识似乎已经不能连贯了。他眼角扫到一个对手突然倒下去,却已经迟钝得判断不出他倒下去的原因。面前的剑闪电般刺来,迫得他一步跌坐在地上。 ……这次是真的完了…… 但是对手的剑没有再度落下。眼前一阵短暂昏黑之后,他看到那个红头发的教士站在面前打量着他。 面前的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你……是你救的我?你杀了你的同伴?”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 “可是,为什么?” “我是被人雇来杀你的,不过我不喜欢群殴,那样做对一个真正的杀手来说是一种耻辱。”那刺客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我当杀手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头脑和剑术都如此出色的人。即使到最后没有力气了,你的招式竟然一点都没有乱。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对手,让你就这么死太可惜了。我现在先不杀你,等你的伤好了,我会来与你公平地打一场,到时候再取你的命。” 穆不由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怎么对你的主顾交待呢?” “我只收了定金,还没有拿全部的酬劳,所以我不欠他什么。”红发教士笑了起来,“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公爵大人,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有心情来为我考虑。” “如果你赢不了我呢?” “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红发教士不紧不慢地说着,将外面罩的黑袍扯下来扔掉。瘦削的身材穿着合体的击剑短衣,一看便是位身手矫捷的剑客。“你记得欠我一场公平决斗就行了。到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那么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巴比隆。”
穆讲述完事情的经过,说道:“我本来想等等女王的,可是实在撑不住了,又怕那教堂里再出什么变故,只好先回来。还好来得及叫人把你找来。” “知道要暗杀你的人是谁吗?”沙加问。 穆迟疑着,没有开口。 沙加慢慢说道:“我刚才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承担起作为一个皇家主教应该承担的真正责任……天主的圣殿里,绝不许有暗杀这样的罪恶发生。希望你不再把我看作一个需要人帮助和保护的朋友,而是一个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伙伴。” “你不必这么做。”穆很快地回答,“我现在还能应付得来。昨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如果你碰上的不是巴比隆,你现在可就没机会讲这句话了。” 穆微微一哂。 “你是不相信我吗?”沙加皱了皱眉。 “不,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会是一个最好的伙伴。”穆的语气很真诚,“只是……政治这条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你有勇气面对它的凶险,却未必能够坚强到面对它的无奈。” “天主会给我力量的。我相信来自信仰的力量。”沙加回答得很坚定。 穆用复杂的眼光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那么,现在你愿意告诉我那凶手的名字了吗?” “红衣主教米诺斯。” “对此我并不意外。”沙加想了想,“当初派人暗杀我的也是他吧。” “对。他派人杀你,是想把你阻止在杉克切尔之外。这样他就可以提名新的皇家主教。但在你正式继任主教之后,他再动手,闹出来的动静就太大了,他不会冒险去担那个嫌疑。” “唔,所以你没有告诉我。……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吧?” 穆笑了:“你毕竟还是猜到了,不是吗?想必他也发现,你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我让他派侍卫保护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你出了事,那就是他的责任。看上去杀你会比较方便了,其实是投鼠忌器。” “那么这次呢,他为什么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暗杀你?” “撒加把国内的事务托付给了我,如果我死了,或是受了伤不能理事,米诺斯将名正言顺地接管王国的大小事务。那时他就掌握了主动权。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指明由你来接替我。女王一直认为你是她的人,由你来管事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换了任何一个别的人,米诺斯都可以很容易地否定他的能力……” 穆顿了顿,接着说道:“现在我可以肯定,米诺斯就是以前所有一切阴谋幕后的黑手。他是当时有关撒加杀害我老师的传言的始作俑者,元老院的人和艾俄罗斯的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本来期望我帮他推翻撒加的,因此把证据交到我手上,没想到现在我反而成了撒加的盟友。这次的暗杀,可能多少也有报复的原因。”他又把殓尸官和匕首的事情讲给沙加听。 沙加这才明白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到黑暗中的这些看不见的阴谋,不由心中发寒。他虽然对事情也有自己的猜测,但凶险到这个程度,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看着脸色仍很苍白的穆,感动之余又有些感叹。感动的是,能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心为自己着想。感叹的是,以这个人的聪明才智和洞察力,如果他想要为私心谋划,那么圣帝国自王位以下,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他?” 穆摇摇头:“米诺斯是个很狡猾的人。老师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他了,但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把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他自己躲在幕后操纵,利用别人达到他的目标。他隐藏得很深,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他是红衣主教,有赦免权,又在教廷里享有很高的声望。如果不是有非常有力的证据,别人根本不可能扳倒他。” “怪不得那天米诺斯敢在女王面前逼问你凶手是谁。他知道你不可能说出来的。”
正在这时,门上传来敲门声,进来了脸色发白的梅萨提姆:“大人,刚才有人送了一个箱子过来,说要您亲自开封。” 穆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想起了上次送来的那柄匕首。 “你拿进来吧。” “那个箱子……我们后来搬箱子的时候,发现下面染有很多血迹。” 穆猛地一颤:“带我去看看。” 箱子放在草地上。穆和沙加走过去的时候,刚好有两位侍从把盖子打开。 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扭曲的死灰色的脸,眼睛恐怖地瞪着,几乎要突出眼眶。 那是一个死人。 死亡的恐怖气氛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一时没有人讲话。短暂的沉寂之后,穆走过去,慢慢伸出手,轻轻覆过尸体血污的脸,合上了那双因恐怖而大张的眼睛。 “送箱子来的人在哪里?”他问梅萨提姆。 “他把箱子放下就走了。” 穆叹了口气。 “把他好好安葬吧。” 沙加看着侍从们把箱子抬走,这才问:“他是谁?” “老师安排在米诺斯身边的人。上次米诺斯计划暗杀你,就是他给我送的信。这次他没能及时通知我克茹斯教堂的行刺计划,我一直在担心。果然,米诺斯发现他了。” 穆说到这里停住,神色黯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对沙加说:“我想请你为他做一场弥撒,这也是我唯一能够为他做的一点事了。” “当然。他也救过我的命。”沙加望着友人苍白的面容,坚定地说,“天主是不会容忍这样的罪恶发生的。裁判必将到来,牺牲不会白费的。”
第十一章 兄与弟的较量海帝国军队发动进攻的第一天,攻势异常猛烈。 亚尔迪的防线接受了残酷的考验,士兵伤亡惨重。不过那魁梧的将军还是以与他的身材成比例的巨大决心坚持到了接连几波攻击的结束。虽然后退了不少距离,他最终在刚能望得到杉克切尔城墙的地方稳住了阵脚。 他一身征尘从防线上下来的时候,正好遇见宰相走过来。 撒加问道:“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亚尔迪实话实说,“在这样的平原上对抗骑兵的冲击,实在很难。” “我理解。”撒加很快说道,“你能守到这个时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呃……我认为,如果单纯是防守的话,退到杉克切尔的城墙后面要容易得多。”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毕竟死这么多人是我也不愿意见到的。但是这关乎国家荣誉的问题。杉克切尔是国都,不到迫不得已,不应该成为军队的堡垒。而且如果攻城,会造成更严重的平民伤亡。” 撒加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你必须再接着守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我会满足你的军队的一切需要,无论人力还是物力。” 亚尔迪回答道:“我以一个军人的荣誉向您担保,除非我死,否则这条防线决不会失陷。”
撒加回到自己的帐篷,意外地看到阿布罗狄等在那里。 “你怎么出城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放心,真要是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我可不敢离开杉克切尔。”阿布罗狄将一杯调好的红酒递给他。 “如果是不重要的事情,你又何必自己跑过来?” “的确是有事要告诉你,派别的人来又怕说不清。”阿布罗狄看着撒加因疲乏和操劳而稍显黯淡的脸色,“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撒加皱了皱眉。 “坏消息?” “阿利斯公爵遇刺了……” 水晶杯在宰相手里发出一声脆响,血红的酒同碎片一起泼流下来。阿布罗狄急忙补上下面一句:“……不过听说只是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 撒加阴沉着脸,阿布罗狄在几步之外都能感到他身上散发的灼人怒火。 “谁干的?” “前一天,我在出事的地方遇见了路尼。” 撒加的目光登时变得阴冷。 “……还是让米诺斯得手了。” “这就是为什么还有一个好消息。现在杉克切尔主事的是弗格主教。” 撒加愕了一下:“为什么是他?” “我听说是公爵推荐的。在他养伤期间,他请女王让主教接替一应公务,女王很高兴就答应了。” 撒加一直紧绷的情绪一点点放松下来。沙加的立场,从他倾听自己的忏悔时的悲悯目光来看,就已经很清楚了。 “你回城之后,代我去看望公爵……”阿布罗狄正要答应,撒加忽然又摇了摇头:“不,还是等我解决了这里的事,自己去吧。”他靠在椅子里,支着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布罗狄没有很快打扰他。 撒加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我不会放过米诺斯的。” 那一刻,宰相凝视着面前的空气的深蓝眸子里,射出真正的凶狠杀机。明知那目光不是向自己来的,阿布罗狄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打算什么时候同加……同海帝国决战?” “目前我还没有必胜的把握。现在王国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并不多,我已经派人去替回赫勒斯要塞的安达里士骑兵师,整体重新部署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现在的局势,早些结束战争的好。夜长梦多,就算穆和沙加是帮你的,谁知道米诺斯又会搞出什么名堂来。” 撒加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认为我和加隆,谁会赢得这场战争?” 阿布罗狄不带任何犹豫地说:“你。一定是你。” “为什么这么确信?” 阿布罗狄顿了顿:“直觉。” “你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撒加第一次露出笑意。 这一次,倒并不是全靠直觉。阿布罗狄这么想着,没敢说出来。 大约是因为出身并不显赫,杰米尼家的两兄弟内心都对以家世择人的贵族统治充满了叛逆的心理,但那叛逆的表现又不尽相同。在加隆身上的是彻底的,毫不掩饰的反叛。他从根本上鄙视一切道德伦理的框架,鄙视一切礼仪和秩序的约束。世界在他眼里就是讽刺的对象。他从来不想从这个世界得到什么,因此也就不在乎失去什么。 而撒加则不同。他是有着雄心壮志的,他永远都在寻求控制的权力。他知道,要征服这个世界,必须先被这个世界所接受。所以他在痛恨贵族的统治秩序的同时,又不得不对那秩序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这就使得在撒加的性格里,始终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而不像加隆那样纯粹和直接。 因此,虽然两个人长着同样的脸,住在同一座房子里,接受同样的教育,处事的方式却大相径庭。如果不是有着太过尖锐的思想,撒加在行为举止、学识修养、待人接物上其实都具有完美的贵族风范。他的人生轨道在外人看来也是相当正统的。在家里他是个优秀的儿子,接受教育的时候是个优秀的学生,在军队里是个优秀的士兵,从政之后则是个优秀的政治家。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相比之下,加隆的成长历程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他从小就是一个顽劣的儿童,不服任何人的管教,也从来没有在任何方面取得过人的成就。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离家出走,身上一分钱也没带。在一年多之后家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除了衣服破损得不象样子,和离开的时候毫无分别。后来不定期的离家出走就成了家常便饭,在圣帝国境内到处游历。到了他十五岁的时候,他迷上了剑术,于是到处滋事,在短短三个月之内,完成了四十多场决斗,并奇迹般地只受了七次轻伤。家人只得把他关起来,他却一次次想办法逃跑,最后这一段到处生事的日子还是随着他自己对决斗的厌倦而告终。除去这些明显的不良记录,他的日常行为举止在贵族的眼中也是典型的缺乏教养,因此家人从来不敢让他在社交界露面。对于象躲避瘟疫一样躲避 “那帮惺惺作态的寄生虫贵族”的加隆本人来说,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因此,在撒加已经成为圣帝国除女王之外最有名的人物的时候,知道他有个孪生弟弟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撒加看来,这场战争是加隆的扬名之战,弟弟是要利用这个机会来为自己正名。但阿布罗狄却很清楚,其实对于加隆来说,这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游戏,输赢并不是最终目的,因为对于名这种东西,加隆唯一的态度就是鄙视。
亚尔迪巨大的身躯静静坐在瞭望台上,看着暮色下,暂时安静下来的平原。 渐渐幽暗的天幕下,远方一带连绵的灯火是海帝国的军营。现在他必须动用全部的能力,保证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坐的地方不被海帝国的骑兵踏成平地。 圣帝国连战连败的骑兵部队本来就没剩几支去应付当天的厮杀,攻势结束之后,又有更多的军队收缩到了他的防线后面休整。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独自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敌人。 并且无险可守。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防线前面很近的地面上,闪着断断续续的水光。 亚尔迪严峻的面容忽然动了动。他问瞭望台上的兵士:“那些水是怎么回事?” “那是城郊的农人用来灌溉的引水沟渠。”兵士答道,“将军,我们退的这个地方真不好哩,今天不少骑兵在退进来的时候就陷到了沟里。” “骑兵会陷进这样的水沟?”亚尔迪抱着手臂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叫上来一个通讯兵: “赶快去找宰相,告诉他我要调动所有明天没有防守任务的部队,骑兵和步兵都要,特别是工兵……现在就要,越快越好。”
第二天,加隆下达进攻的命令不到半个小时,就看见一个传令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将军,不好了。敌人的防线前面突然多了一条沟渠,我们的骑兵有很多陷进去了。” 加隆微诧。一夜之间修一条沟渠吗?动作可够快的。 他登上瞭望台,果然看到圣帝国的防线前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出现一条延绵的水沟。海帝国骑兵一旦陷进去,很快就会被防线那边射死在水里。剩下的骑兵被迫逐渐退回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水沟并不宽,似乎也不是很深,马匹在注意到它之后是能够不费力气跨越过去的。但这样一来,为了看清和躲避水沟,骑兵必须减缓速度。失去了冲击力,骑兵在进攻中就再无优势可言。 加隆想了想,传令收兵。凝望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你手下能人不少啊,老哥。……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什么你不愿意退回杉克切尔城里坚守不出,兵不血刃地等我自己在这里饿死?呵呵,想必杉克切尔城里出了什么事,让你急于获得一场压倒性的胜利吧?那好,我就等你部署,相信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加隆命令部队休整,并日夜监视圣帝国军队的动向。 到了第四天清晨,侦察兵来禀报防守工事逐渐撤去了,很多地方出现了圣帝国的骑兵。 加隆立刻命令骑兵出动,自己也披上了铠甲。 他看见圣帝国的骑兵战阵时,由衷赞叹了一声。 短短三天之内,对面的军队已是今非昔比了,军容整肃,旗帜鲜亮。更重要的是,有了斗志,有了杀气。 看见蓝底银色天鹅的旗帜飘扬在对面战阵的中央,加隆唇边浮现一个玩谑的笑意。 相大人,我可不想这么早和你碰面。
与此同时,杉克切尔城中已经得到了决战开始的消息,女王一早便来到了城墙上观战。 杉克切尔城里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已经布在城防工事上严阵以待了。城卫部队的司令奥路菲·利拉将军在城墙脚下迎接女王。 女王从马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努力显出很镇定的样子。但紧紧扭着手套的骨节泛白的手还是泄露了她心里的紧张。如果撒加战败了,海帝国的军队就将扑到杉克切尔的城下。刚登基没多久就遇到如此紧迫的战争局面,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 圣帝国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都跟着女王来了,长长的一串马车从前到后都有禁军护卫着,女王的马车旁边跟着队长修罗。 沙加走下马车的时候,迎面看到了先于女王到达的红衣主教米诺斯。这是几天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由于陪在女王身边,沙加没有立刻搭话。但射向对方的锋利目光丝毫没有掩饰。米诺斯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身后的路尼却没能及时逃开沙加的注视。金发神父眼中燃着天蓝色的怒火,似乎能把人的灵魂烧出一个窟窿。 直到上了城墙上面,奥路菲向女王报告城防的情况,沙加这才找了个机会稍微退开一些。 米诺斯先开了口:“好久不见了,弗格主教,我听说您最近的事务很繁忙。” 沙加竭力遏制着怒气,冷冷盯着他:“只是一些例行公事而已。我倒是希望能比那做得更多一点。” “比如说帮助朋友抓到凶手。”米诺斯竟然直接帮他说了出来,就象在谈论一件根本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理解您的心情,尽管现在来看,做好您的代理工作似乎更重要一些。不要让女王感到有必要请人为您分忧才好。” 沙加衣袖里的拳头已经紧紧攥了起来。听到米诺斯以绝对阴险的语气说出这种堂而皇之又充满威胁的话,真让人有一种拿剑戳他的冲动。 米诺斯似乎完全忽略他的情绪,看着他的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得意和讽刺。那里面的意思很明显:“就算你知道是我干的,又能奈我何?” 停了停,法座又继续他的嘲讽:“毕竟,处理您不熟悉的事务,大概不太容易吧。不过好象您的朋友对您很信任呢。” 沙加正要反击,背后传过来一个优雅的声音:“我想同样程度的信任也来自于女王陛下。” 沙加无比惊喜地回过头:“穆,你怎么也来了?” 紫发青年从容地从阶梯那边走过来,宽松的黑色呢绒大氅把全身都罩在里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边却带着一贯的微笑,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有一个就是差点要了自己的命的凶手。 米诺斯的脸色稍稍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公爵大人。看来您的伤已没有大碍了。” “托您的福。”穆微微笑着,“您说过多做善事会更加接近天主。我还记得这话呢。” “看来您的记忆力很好,我以为有一段时间您曾经忘却了。”米诺斯的语气透着凛凛的寒意和讽刺。 “我的确曾经疏忽过。还好后来我得到了一些提示……非常明确的提示。”穆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想起了那口染血的箱子。“不过同样的错误是不会犯第二次的。” “天主的启示会继续降临,并赐福给您的。”米诺斯眯起眼睛。 沙加第二次有了拿剑戳死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穆淡淡地回答:“我们都在期待主的祝福,同时也在等待他的裁判,法座大人。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说罢他微微欠了欠身,向女王那边走过去。他注意到,从他登上城墙,女王就已经向这边看了几次,脸上有明显的不悦。这时候再不过去,就太失礼了。他应该一上来就先去觐见女王的。 “您似乎并不在乎您的朋友对您的关心,”女王不等他走近就说。本来就情绪不稳定的君主觉得她受到了忽视。“我几乎以为没有机会在这战争结束之前向您问候了。” “请原谅我的失礼,陛下。”穆带着一贯的谦和微笑回答,“对于来自任何一位朋友的关心,我都同样感激。” 久违的温润声音象是紧张空气的舒缓剂。女王的气消了一些。 “请不要认为我是一个苛责的人,公爵大人……这场战争使我实在没有太多的心思去顾及别人的感受。” “我从未如此认为。”没有人能怀疑那回答中的真诚。 “我很想知道您对这次战役的看法。”女王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穆的回答很肯定:“我认为宰相大人会向您献上敌人的佩剑。您将在这里亲眼看到胜利的降临。” “我真的应该相信您的话。”女王的脸色进一步转晴,“您的意见通常是正确的。” 穆这时才有机会看向城下的战场。 这一天的天气很晴朗。从城墙上看下去,能够望到很远的地方。远方平原上一带密密麻麻的旗帜和军马,有数万之众,就是圣帝国这一方的阵线。再远的地方,海帝国那边的军队有些看不清楚,但从人数看来,大约是旗鼓相当的。 “我听说海帝国军队的统帅是宰相大人的孪生弟弟,是这样吗?”女王忽然问一边的阿布罗狄。 “是的,陛下。”阿布罗狄吃了一惊。 女王皱起了眉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兵来攻打自己的国家。这是一种背叛的行为。” 阿布罗狄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女王借题发挥,那么杰米尼两兄弟都脱不了干系。 “宰相已经很久没跟他的弟弟有联系了。”他小心翼翼地说,“事实上由于加隆·杰米尼的恶劣习性,他的家庭跟他的关系一直非常不好。” “那么我想宰相大人应该不会对他手软的。”女王点了点头。 这时远方的旗帜开始动了起来,接着传来隐隐的号角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决战开始了。
艾欧利亚所在的雷古拉斯骑兵师被撒加安排在右翼的先锋位置。冲锋的号角吹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大地在成千上万只铁骑的脚下颤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和兵器的交鸣声混成一片,空气中浓郁地弥漫着血和铁的腥气。战斗就是一场性命的赌博。在这个时候,想任何事情都没有用。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被战士的本能支配着,机械地重复着二选一的单调行动——杀人或被杀。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艾欧利亚还是注意到了一个人——在海帝国的阵营里,一个头盔上有着龙形装饰的骑士。他的脸隐藏在头盔的护面罩后面,看不见面容。他几乎不象是来打仗的,策马持抢以一种略带懒散的姿态站在那里。但即使是站着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危险气息。 不断有圣帝国的骑士冲到他面前,每一个都被他以一种坚定而有效的方式迅速解决掉。 这是一个真正强大的敌人。 艾欧利亚正要冲过去,另一个身影抢先他一步做出了行动。 白马金甲的将军,艾欧利亚认得那是雷古拉斯骑兵师的队长亚路杰狄,被誉为图卡尼军团第一勇士,一个骄傲而勇敢的世家子弟。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不太清楚。因为立刻有另外的海帝国骑兵冲上来和他交手,接着他便陷在一场混战中不能脱身。 终于杀死面前的敌人的时候,艾欧利亚还没来得及喘气,便听到自己的队伍中传来一片骚动和混乱。 ——雷古拉斯,那圣帝国最骄傲的骑兵部队,即使在前几天随着大股部队的撤退中也未曾失落尊严的金色狮子,竟然在后退! 是什么样的敌人有这样的气势和力量? 他抬起头,前面已经没有自己人了。周围一片狼藉地倒着双方骑兵的尸体,几乎已无所立足。不远的地方,在亚路杰狄的尸体旁边,那戴着龙形头盔的海帝国骑士傲然骑在马上,慢慢举起雷古拉斯白底金色狮头的旗帜在风中挥了一下,抽剑划成了碎片。 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艾欧利亚的头顶。眼中除了那破碎的旗帜,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向着那海帝国的骑士猛冲过去。 接下来的交手是一场真正的恶战。艾欧利亚从来没有遇见如此强大的敌人。对于身旁的战局,他没有任何概念。强烈的耻辱感使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了雷古拉斯的荣誉,杀了面前这个人! 艾欧利亚不知道,他是一个人陷在海帝国的阵营中同面前的龙盔骑士厮杀。他也不知道,他手下的骑士在他勇敢行为的感染下又重新恢复了战斗的勇气,阻止了圣帝国的右翼阵线的全面崩溃。他更不知道,中翼和左翼的战斗已经结束,获胜的己方军队开始向这边全力增援。 渐渐地,艾欧利亚有些力不从心了。长时间的杀伐使他的手臂开始发软,而他的对手却不见任何疲态。在他拼着全部意志战斗的时候,座下的战马却在连续几个小时的厮杀之后崩溃了。在艾欧利亚抵抗那骑士的又一次冲击时,战马终于承受不住上面传来的冲力,悲嘶一声,前蹄跪了下去。 艾欧利亚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从马背上掀下来,摔在地上,头盔也掉了。 勉强支起身,不及辨清方向,脖子上一凉,骑士的剑刃已隔着薄薄的皮肤舔上了颈部的血管。 死亡的阴森气息立刻笼罩了所有的感官。没有恐惧,艾欧利亚向那骑士怒目而视。武艺上还没有分出胜负,却栽在自己的马上,死也不能瞑目啊! 骑士看到他的脸,持剑的手缓了半拍,没有斩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居高临下的声音冷冷的。 艾欧利亚心里很懊恼,这样的失败真是辱没了自己的姓氏。但事实已是如此,败者也有败者的尊严。他昂起头,带着残存的骄傲回答: “艾欧利亚·里奥。” 看不到护面罩下的表情,但本来垂直切在脖子上的剑刃不易觉察地侧了一个小角度。 骑士又问:“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艾俄罗斯?”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利剑在艾欧利亚受伤的自尊心上又狠狠划了一道,涨红了脸,怒吼道:“你要杀就杀,问这么多干什么?” 护面罩下的目光闪了一下。骑士没有再问,慢慢收回了剑。 艾欧利亚惊讶地问:“你不杀我?” 骑士耸耸肩:“我现在不想杀人。” 敌人的仁慈使年轻的心再一次感到羞辱。艾欧利亚大声说:“你要是真够胆量,就再跟我比一次。” “你已经是我手下败将,没有资格跟我提这种要求。”骑士的声音极尽轻蔑。 艾欧利亚咬着牙说:“是我的马出了问题,我自己并没有输给你。” “这里是战场,人们只认同输赢的结果,没有人计较输赢的原因。如果你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知道如何保存你的体力,你或许不会说这种没有头脑的话。” 艾欧利亚一时语塞。 这个时候,周遭的局势已经完全改变了。战场上剩下的不多的海帝国骑兵都退到了龙盔骑士周围。圣帝国这边,雷古拉斯的骑兵们身边多了不少黑甲黑马的骑士同他们并肩战斗。那是从中路过来增援的“黑色闪电”骑兵师,弗摩霍特。 但龙盔骑士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自己军队的溃退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艾欧利亚能感到他的目光在护面罩下久久打量自己,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面前这个人实在是反常,马上就被包围了,竟一点也不考虑怎么逃跑。 骑士突然抬起头,目光定在他的身后。 艾欧利亚也回过头,看见蓝底银色天鹅的旗帜下,撒加骑在马上,阴沉着脸过来。 面前的骑士缓缓摘下了头盔。 艾欧利亚登时睁大了眼睛,急忙再度回过头去,确认身后走来的那个是宰相。 撒加就象在走向一面镜子中,自己的映像。 骑士咧嘴一笑,孤傲如狼。 “哥,你赢了。”
第十二章 挫折之夜胜利的喜讯传遍了圣帝国,举国庆祝。军营里更是一片欢腾。 稍事休整之后,撒加命人在几天前的战场上临时搭了一个礼台,为胜利的有功之臣们授予他们应得的荣誉。同时他也在完成对这支军队的彻底改变和绝对控制。 在这场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年轻将领们都得到了重用。米罗和卡妙正式成为了安达里士的正副统帅,艾欧利亚也接替了在战斗中阵亡的雷古拉斯的统帅的职位。 细心的卡妙注意到授勋礼都快要结束了,亚尔迪的名字还没有被叫到。按理说成功阻止了海帝国攻势的巨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受到表彰。 但亚尔迪只是呵呵一笑。步兵总是受到忽视的。只要获得胜利,他就很高兴了。 就在这时,监礼官高声宣告:“女王陛下特使到!”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去,一辆白色的马车疾驰而来,车门上绘着金色的飞天羊。 米罗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亚尔迪已经激动得叫了出来:“那是阿利斯公爵的马车!” 米罗等人都有些奇怪。亚尔迪怎么会认得穆的马车? 还没来得及问,马车已经到了礼台。穆轻快地走下来,迎上撒加,递给他一封书卷:“我是特地来传达女王陛下的御令的。” 撒加打开书卷看了看,微笑着向亚尔迪走过来。 “我以圣帝国宰相的身份,向您传达女王的意志:因为您的忠诚和勇气,杉克切尔得以远离战争的威胁。我现在以您的名字命名海伊德军团步兵师,从此它将在亚尔迪巴朗的番号下继续为圣帝国战斗。这是王国第一个取得命名的步兵师,您获得的荣誉是无与伦比的。祝贺您,图洛斯将军。” 那巨人的眼眶湿润了。 米罗和卡妙都笑着说:“亚尔迪,祝贺你。” 亚尔迪高兴地俯下身,同两人一一拥抱,以示感谢,又拥抱了同样迎上来表示祝贺的艾欧利亚,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穆的面前。 “阿利斯公爵,我今天获得的荣誉都是您赐与的,谢谢您。” 穆微笑着答道:“别这么说,亚尔迪。这是你自己的努力获得的。还有,叫我穆吧。” 亚尔迪嚅嚅了半天,然后红着脸很胆怯地问:“我可以拥抱你吗?” 穆主动向那憨厚的巨人张开手臂:“当然可以。我今天来这里,本来主要也是为了当面祝贺你呢。” 亚尔迪弯下腰,象抱一个易碎的娃娃似的小心而热情地把穆拥在怀中。 米罗等他结束那个“熊的拥抱”,问道:“穆,你怎么会认识亚尔迪呢?” “这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跟老师在一个教堂参加高级神学者的晋铎仪式。中途外面传来吵闹声,老师就让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前老师出访国外,曾有一个小国的君主送了他一匹体型非常庞大的异种马作为礼物。我出去一看,亚尔迪就跟那匹马站在一起,被很多侍卫包围在中间。原来他路过当地,很喜欢那匹马,就想过去看看。而那匹马一看到他,竟然也向他跑过去。侍卫以为他是要偷马,就要把他抓起来。我把侍卫打发走,看他对那匹马依依不舍的样子,就问他是不是很喜欢那匹马。他就说他从小就想当骑兵,但没有合适他的马。我想反正那匹马在我们手里也只是当个摆设,不如让它跟了亚尔迪,还能做些有意义的事。就禀明了老师,把它送给了他。 “当时我告诉亚尔迪,就算是他有了马,象这样的体型,也是跑不快的。而骑兵的特点就是灵活快速,不会有部队愿意收留他。他的样子很失望,告诉我他一直想立战功,为他的部队命名。我就建议他去当步兵,并把他推荐给了艾俄罗斯将军的部队。 “后来我一直记得亚尔迪的名字,毕竟这样的个头是让人轻易忘不了的。昨天宰相将他的军功报给了女王,我正好在场。女王考虑给他什么样的奖赏时,我想起了他曾说的想为部队命名的愿望,就提出了这件事。女王表示了同意。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就自己把奖赏令带过来,想向他当面道贺,顺便也看看你们。” 穆说完,看着几个人英姿勃发的装束,由衷地赞叹:“你们穿铠甲真神气。……看到大家都平安无恙,真是太好了。” 米罗得意地说:“回去之后你可要拿几瓶好酒来奖赏我们。” 穆笑着说:“难道我什么时候小气过?老师酒窖里的酒,从来都是进了你和艾欧利亚的肚子。不过这次可不能你们两个独吞,卡妙和亚尔迪也要一起来。” 米罗一敲脑袋:“说到酒我想起来了,……穆,你今天晚上就不要回去了。我请大家喝黑麦酒,再去买两只鹅烤来吃。这可是杉克切尔城里吃不到的呦!” 卡妙笑着说:“说到烤鹅和黑麦酒,这里面还有不少故事呢。” 米罗迫不及待地说:“是啊是啊。我们和艾欧利亚还有亚尔迪都有不少故事呢。你在城里面可没有我们这么热闹。” 穆不置可否地一笑:“无论热闹不热闹,战争结束了就好。” 授勋礼结束的时候,撒加叫住了穆:“我听说你受了伤,现在好些了吗?” “不碍事了,谢谢你问起。”穆的笑容礼貌而疏远。 撒加又问:“你现在就回去吗?” “现在不走。米罗他们要请我吃烤鹅,顺便聚在一起庆祝一下。” “你今天晚上来我那里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穆轻微怔了一怔,但是撒加脸上并没有太多提示的表情。 “好的,我会去的。”
加隆在关押他的营房里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外面的欢闹声逐渐消失,大约士兵们都出营找乐子去了。自从撒加把他从战场上作为战俘带走让人看管起来,再也没来找过他。加隆知道他还没有考虑好如何处置自己。 “那我就给你省点事吧,亲爱的宰相大人。”他确认门外没有人看守,心里想着,“我可不想留下来任人宰割。” 逃跑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卡斯托城堡的高塔都阻不住他,何况只是小小的一把锁。 十分钟后,加隆大摇大摆地从牢房里走出来。沿路偶尔遇见的士兵和将领看见他,都以为是宰相,纷纷行礼。于是他一边目不斜视地接受人们的尊敬,一边畅通无阻地出了军营。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考虑下一步行动的时候,看见几匹马向这边走过来。离开军营的灯火,外面天色极暗,还看不清脸,先听到了撒加的声音。 加隆迅速环顾四周寻找藏身的地方,模糊看见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他一个箭步蹿过去跳上车后。 这是相当豪华的一辆贵族用的马车,马车尾部的车厢外面有专为跟班设的座位,好在现在那座位是空的。 加隆躲在车后,等撒加进军营里面去了,才松了口气。他估计撒加一定是去找自己的,很快就会发现牢房里没有人。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此地。 正在盘算,忽然有脚步声向这边走过来。加隆迅速转移到车厢另一边门的踏脚板上。 有人上了马车,说道:“走吧,已经迟了。”马车即刻启动。 加隆转了转念头,心想不如就搭个便车,等离开了军营再说。
马车先是沿着军营外围急驰,过了不多久,却向里面转进去。 不远处火光明亮一些的地方,照着飘扬的天鹅旗。加隆暗暗呸了一声,心想怎么这么倒霉,竟然自己送上了撒加的门口。 再不走就危险了。加隆摸到车边,就在准备往下跳的一刹那,身后的车门突然砰的一声向外撞开。他措手不及,登时被撞飞下了车。 黑暗中只听扑通一声,竟然掉进了一条水沟。 那是亚尔迪为阻止海帝国的进攻挖的防御工事。继前几天葬送了加隆·杰米尼的一世英名之后,如今再次葬送了他的光辉形象。 加隆一身湿透地爬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不住低声咒骂。战场上都没有这样狼狈过。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阴沟里翻船。 然后他突然僵住。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的脖子。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谁派你来的?” 加隆不屑地哼了一声。剑背贴着脖子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他忽然向旁边一闪。在这样的黑暗中,他不信躲不过去那把剑。 但是他刚稳住步子,那把剑就如影随形地又贴上了他的皮肤,而且用的是剑刃。 “你最好回答我的话。这里是军营,由不得你胡作非为。”声音又响了起来,纯和而平静。 这种气势也想用来威胁人?加隆暗自冷笑。他意识到马车里的人早就察觉到自己躲在外面,那突然开门的举动想必是有意为之。一想到这一点,心里的火气便直蹿上来。 “你说话的样子真有礼貌,尊敬的大人,不过你未必真敢杀人吧?”他挑衅十足地回答。对方手里的剑很薄很窄,是那种贵族练习时惯用的器具。这种剑看起来优雅,实际上相当脆弱。加隆的手在黑暗中悄悄摸上了自己的剑柄。自己那把战场上使用的重剑相比对方是太大的优势。解决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贵族子弟应该不会费吹灰之力。 身后的人淡淡地说:“为自我防卫而杀人,不算什么罪过,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我倒觉得,这话好象该我来说呢。”加隆冷冷地说道。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加隆趁着他的剑刃稍微松开的一瞬间,闪电般抽出自己的剑转身刺去。双剑交击,在黑夜里闪出一串火花。 先是被莫名其妙掀到水沟里,然后又连着两次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一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丢脸的事。加隆一肚子怒气正要找一个地方来发泄。 两人在黑暗里交手,看不清对方,全凭听力和感觉。 几招之后,加隆就发现自己看走了眼。面前的人是个真正的剑术行家。即使面对加隆凌厉的攻势,剑招里也无任何破绽。看起来不起眼的轻剑的特点在他手中发挥到了极致,灵巧敏捷,神出鬼没。加隆本来自信能轻易就绞断它,却根本找不到与其正面较力的机会。 加隆飞快地转着念头。这场战斗明显不是短时间结束得了的。这里如此接近军营,一旦被人发现,自己的逃跑计划就要泡汤了。 象要证实他的想法似的,身后远处有马蹄声向这边过来。 就在这时,对方手里的剑突然转守为攻,闪电般刺到了加隆面前。 他这时才意识到与人斗剑,自己第一次失算了。那把轻剑因为体积小,所以带起的风声很不明显,听不出来剑的方向,在夜色的掩护下根本无迹可循。 黑暗中只听到隐约的剑刃破空的声音。加隆几乎是全凭本能在躲避,转眼间上衣已经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有一剑甚至划伤了皮肤,辣辣的疼。饶是他在剑术上经验丰富善于应变,在这样的电光火石之间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看不见的对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他向后连退,躲闪来剑的时候,脚底突然一滑…… 同一个晚上的第二次,他又掉进了同一条水沟。 不过这一次,他在闪开的同时用自己的剑绞住了对方刺来的剑。这个距离上,对方已不及撤手。 因此这次摔下去的是两个人。 剑不知道脱手飞到哪里去了。黑暗中泥水四溅。加隆听见对面的人低低哼了一声。 “嫌脏了还是摔疼了,贵族老爷?”他冷冷地说。不等那人站起来,一拳打下去。在这样窄小的水沟里缠斗,拳头是唯一管用的东西。 对方侧头闪过,想要爬起来,但立刻被他又按倒在及膝深的水里。加隆刚才在剑术上吃了亏,这时急于扳回来,因此下手毫不留情。对方在贴身肉搏方面的实力明显比他差得太远,一会儿就挣不动了。 加隆翻身牢牢卡住了他脖颈,冷笑道:“我是不是应该教教你什么叫自我防卫?” 那人被他扼得几乎喘不过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等……等一等,你……不是……” “现在求饶太晚了。”加隆不等他说完,握起拳头就砸下去。 正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对方的脸。 突如其来的光线下面是一张泥污的脸,因呼吸困难而涨得通红。头发一缕缕沾在脸上往下淌着泥水,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唯一分明的是一双睁大的眼睛,瞳仁是翡翠一样的绿色,在火光耀动下清得要滴下水来。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的样子。碧眸一闪而过惊异的神情。 “加隆!住手!” 一声怒吼从头顶上传过来。接着便有人握住他半空中的拳头,用力把他拽开。 听见撒加的声音,加隆知道自己逃跑的指望算是全落空了。他哼了一声退开去。这才发现岸上已经围了不少士兵。 “穆,你怎么样?”撒加把水沟里的另一个人捞起来,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焦急。 穆从头到脚都滴着泥水,从头发到衣服,看不出颜色样式。扶着撒加的手臂,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站稳。他捂着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剧烈地咳嗽,一时说不出话。 “你干了什么好事!你以为杀了他就能逃跑吗?”撒加转头怒视着同样一身泥水的加隆。加隆的样子不比穆好到哪里去,划了几道大口子的上衣连翻出来的里子都沾满了泥浆,头发象湿透的稻草一样乱蓬蓬地扣在头上,只剩一双眼睛还能看出本来的深蓝色。 “不是他的错,我先动手的。”穆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以为他是刺客。”然后他抬起还没有来得及抹去泥水的脸,冲加隆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 加隆一肚子恶言恶语,突然都说不出来。
半个小时后,穆终于换洗干净坐在宰相的房间里。 “我记得你是不喝酒的。”撒加让人拿来了一杯水,然后摒退了所有的侍卫。 “谢谢。” 穆的脏衣服已经让人拿去清洗了,身上是临时借的撒加的衣服,明显肥大了些,不得不挽起一截袖子。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动作还是一如往日地从容优雅,在这身衣服里却显得有些滑稽。 “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去加来克西河划船吗?”撒加转着自己手里的酒杯,语气很轻柔。 “记得。”穆不知不觉就脱口答了出来,“你跳下水去救那个溺水的小男孩,把他送回他家人的船上。但是我拉你上船的时候,没掌握好重心,把船弄翻了,掉到了水里。” 撒加笑了起来:“是啊。那个时候你也不会游泳,我只好拖着你游到了岸上。” “嗯,后来我去卡斯托城堡临时换上了你的衣服,就象现在这个样子吧。”穆有些出神地说。 “现在想起来,还清晰得象是昨天。”撒加微叹着感触道。 “其实也没有过去很长时间。……也就不到三年吧。” “哦,那么短的时间……”撒加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穆拿杯子的手也顿了一下。 ——那么短的时间,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一阵不自然的氛围悄然漫开。恍惚升起一道无形的沉默之墙,结束了不经意地沉迷于内的回忆。 穆问道:“对了,加隆呢?” “我已经让人把他看管起来了。”撒加看着他颈上的淤痕,“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很抱歉。” “这是一场误会。前几天发生过暗杀的事情,我一直不敢大意。所以我发现加隆藏在我车后的时候怀疑他是刺客。” “如果不是你,他可能就已经逃走了。” 穆怔了一下,揣测着那句话的可能含义:“……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加隆的事吗?” 撒加摇摇头:“不。我已经决定了,把他送回杉克切尔受审。” 然后他看着穆,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找你是因为……我们其实……早就应该坐下来谈一谈了。” 穆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问:“不知道宰相大人想谈什么?” 撒加听那称呼甚觉刺耳:“叫我撒加。” “直呼其名是亲密的朋友之间才有的事情,用在上下级之间是没有礼貌的。” “可是你过去一直这样叫我。” “……时候不同了。” “有些事是不会变的。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哦?我却一直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荣幸。” 撒加苦涩地看着他:“我知道很难让你原谅我……” “你做了什么事需要我的原谅吗?”穆问得淡然,“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需要我的原谅?” 撒加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摘下面具来讲话?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但是难道这一点坦诚相待的机会你都不能给我吗?” “你终于决定要坦诚相待了?”穆抬头看着他,“我不知道竟然还能等到这一天。” 撒加猛然僵住。 “我每天都在等,等一个曾经的朋友来帮我解开心中的疑惑,等他告诉我,我们的友谊并不只是他野心的阶梯和陪葬品,可是他没有。我等来的反而是证明他罪行的证物。” “……我心里也很痛苦,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向你坦白。” “而现在时机到了。”穆笑得凄凉,“你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你确定了你的地位。伟大的圣帝国的宰相撒加·杰米尼大人,他的一切罪行都在他的丰功伟业前面洗刷干净,坦白不坦白又有什么关系?” 撒加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颤抖:“穆!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如果我早些向你坦白,你就能原谅我了吗?” 穆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三个人死了。一个我视之如父,一个我视之如兄,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同一天夜里死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是从我的心里消失,剩我一个人下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信任,还有什么可以期待……” 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抬起头来看着那曾经的蓝发友人:“如果换了是你,看那凶手在你面前请求你的宽恕,你会怎么办?” 一片死寂弥漫在营帐里,宿醉似的苦涩使得空气都沉重起来。 撒加终于低声说道:“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死。他有没有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 “那么告诉我该怎么补救。” “……你能怎么补救?你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撒加的脸色蓦然变了,“……如果你认为我一死能够赎罪……” “那我早杀了你了。”穆忽然打断他的话,“至少能够让你在监狱里度过你的余生。” 撒加突然看到了一线希望。 “其实你心里是愿意宽恕我的是不是?你只是不愿意承认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穆震了一下,很快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允许我在你老师的葬礼上扶灵?为什么你留在这里帮助我跟女王周旋?为什么你不趁谣言漫天的时候逼我辞职……” “住口!”穆猛地叫道。旧事重提,那一刻心中撕裂的痛苦终于冲破了竭力维持的彬彬有礼的底线。 他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说道:“你错了。我从来不是这样宽容和高尚的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那个诺言,是我和被你杀了的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联系。……不是为了你……撒加。”那个名字终于从他口中说出,似一声绝望的叹息。 撒加的脸色变得从未有过的难看。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说道:“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我一定会尽力补偿你的。无论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对我们之间的友谊,我的态度从未改变过。……请你至少给我一点希望。” “这算是请求还是命令?宰相大人?”穆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冷的。 “这里没有宰相,只有一个希望挽回自己错误的朋友。” 紫发青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睛,浮起凄然的笑容。 “对不起,在我自己有勇气找到希望之前,我没有任何希望可以给你。” 撒加象是被无形的压力压着陷坐在椅子里,再也说不出话,沉默地看着那紫发青年放下杯子走出去。房间的门打开又合上,放进来远方隐隐的欢闹声,接着一切便归于沉寂,剩下他一个人在消沉的气氛里独自度过那本该属于他的胜利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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