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佐迪埃克王朝 28-30 |
| 空绿 |
第二十八章 萧墙之乱迪斯马斯克听着信使的马蹄声从门前消失,目光又落到手中的信封上。同往常一样,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封印十分严密。他知道米诺斯这几天一直在等这封信,其中的内容必然是极为重要的。 窗外,夕阳最后的光芒正在逐渐变得黯淡,死寂的院子里没有一丝风的痕迹。在被半枯的藤蔓遮盖的高墙外面,是杉克切尔同样死气沉沉的街道。从表面上看,这只不过是圣帝国都城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傍晚,但迪斯马斯克却清楚地嗅到了血腥的味道。他可以想象得出,一旦米诺斯收到这封信,今夜的杉克切尔将可能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震荡。会有很多人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死去。 不过就算死的人再多,也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对于一个习惯于在断头台上亲手结束不相干的人生命的刽子手来说,死亡只是一种简单的事实,与道德无关,更引不起情感上的任何反应。 他忽然想起了阿布罗狄。那位漂亮的朋友会不会愿意倾家荡产来换这封信呢?想到这里,他不觉笑了。他一直不能理解阿布罗狄为什么会对政治有那样的热情。或许他真应该跟阿布罗狄多谈谈他作为刽子手的感想,告诉他他所追求的一切在铡刀面前都跟尘土一样毫无价值——死在断头台上的那些人,有比他有钱的,有比他地位高的,甚至有比他漂亮的,但他们还是死了,没人记得他们死去的原因。 不过可惜太晚了。一旦这封信送到米诺斯手中,阿布罗狄那美丽的头颅就保不了太长时间了。 迪斯马斯克忽然觉得有些可惜。这时他才意识到,虽然他一直等着看阿布罗狄的失败,但却并不希望他死。他沉思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进客厅,打算在出发前再看一眼他的那些面具。 在他举步向柜子那边走的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屋子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他眼角的余光扫见一个裹在斗篷里的高大人影。那人静静地站在壁炉旁边,宛如一尊被忽视的雕像。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迪斯马斯克敏锐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家里的仆人。长时间与死亡打交道,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但不知为何,那不速之客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他不由自主双腿发软。 裹着斗篷的人不慌不忙地向前踱了一步,掀开帽兜,带着从容的微笑慢慢开了口:“我们又见面了,迪斯马斯克。” 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迪斯马斯克的脸变得毫无人色:“怎么是您……您不是已经……” 来人微微一笑:“这正是我今天此来的目的。你曾经向我询问过关于生死的意义,而我的意见不曾使你完全信服。今天我希望同你继续探讨这个话题。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暂时忘掉作为一个信差的使命,花几分钟的时间先听一听我的意见呢?” 他的语气十分平和礼貌,迪斯马斯克的背上却在不住冒汗。在那人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曾经的刽子手跪在了他的脚下:“是的,大人,我愿意。”
从下午开始,穆就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看着阳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缓缓移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始终没有阿布罗狄的消息。 监视米诺斯的探子回报说,红衣主教府紧闭着大门,听不到任何动静。实际上,自从宣布三天的期限之后,米诺斯就再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但是穆很清楚,他不会对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给出哪怕一秒钟的宽限。此刻反常的沉寂就是最后的爆发来临的前兆。 米诺斯似乎对成功有着十足的把握,这使穆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不露痕迹地隐藏了这种焦虑。即使以阿布罗狄敏锐的感觉,也没有发现在穆与他充满自信的交谈中,最后那句不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玩笑话其实是对他自己真实心情的一种掩饰。穆记得小时候史昂对他说过一句话:有的时候,作为掌握着这个国家命运的人,需要臣民们去相信的东西并不是真相。从小跟在史昂的身边耳濡目染,穆比任何处在和他相同地位的人都更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派人通知修罗集合禁军,随时待命。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希茹来到谢拉坦,传来修罗的口信,告知他一切准备就绪。 “大人,我们是不是要准备去营救女王了?”希茹热切地问。年轻的禁军一想到终于可以一展身手,早已急不可耐,跃跃欲试了。 “是的。不过还要再等一等。”穆简短地回答。对于单纯热血的年轻世家子弟来说,即将展开的营救行动是一个真正的骑士展示自身价值的最好机会,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收获荣誉。但对于穆来说,他做出行动的决定是否正确,关系到女王的生死,沙加的生死,以及前线数万将士的生死。相比骑士精神的实现和个人能力的彰显,他更看重的是最大程度的保全。他一直试图避免在不知道米诺斯底牌的情况下主动出兵,但现在这已是他不得不做出的唯一选择。
晚上十一点,离米诺斯给出的最后期限还差最后一个小时,阿布罗狄依然没有消息。穆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正要吩咐备马,梅萨提姆匆匆走进来通报说:“大人,迪斯马斯克·坎瑟检察官大人来访,说是有急事找您。” 穆立刻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向来镇定自若的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快请他进来。” 迪斯马斯克很快从门口走了进来。 “您有了女王的消息么?”穆省略掉一切繁文缛节,直接问道。 “确切地说,是与女王有关的消息。”迪斯马斯克答道,“不过,在我将有关的消息转给您之前,我想知道,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是否能在日后成为我效忠女王的证明。” 穆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我以我的名誉向您担保。” “很好。我信任您。”迪斯马斯克这才松了口气,拿出刚才的那封信。“这是冥帝国的使者送给我的急件,让我转交红衣主教。” 穆急忙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封印,还没有被拆开过。迪斯马斯克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看着他打开来在灯光下阅读。 那是冥帝国的皇帝哈迪斯写给米诺斯的亲笔信。他下令立刻杀死女王,夺取圣帝国的政权,动摇圣帝国军队后方的根基,以配合即将在前线进行的决战。 穆匆匆看完,禁不住有些后怕。他终于明白米诺斯等的是什么。如果这封信送达了目的地,后果将不堪设想。 迪斯马斯克见穆的脸色微变,大概猜到了信上的内容,问道:“您现在是否要去救女王?” “是的。我一直推测女王就被关在红衣主教府,但由于没有证据不敢妄动。现在不用再顾虑什么了。” 迪斯马斯克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么您会需要这个东西。这是红衣主教府的地图,女王就被关押在做了记号的那间房子里。” 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抬起头望着迪斯马斯克:“我真没想到您会在最后的关头采取这样的行动。请恕我好奇地问一句,是什么促成了您态度的改变?” “是因为一位大人。”迪斯马斯克答道,“他向我展示了超越生死的力量,使我明白,我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穆觉得很惊奇:“我可否知道他的姓名?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非常希望见到他,向他表示我的感谢。” “请原谅我不能告诉您那个伟大的名字。不过,或许您会很快见到他的。” 穆越发惊奇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细谈的时候。 “既然您已经来了,不知道您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迪斯马斯克微微鞠了一躬:“我愿意听从您的任何调遣。” “请您去克茹斯教堂找到阿布罗狄,将这一切都告诉他。我想他正在那里解救一位女士。我现在就率领禁军去红衣主教府解救女王和弗格主教。我会同时派人持我的印章去城卫部队请求支援。在您找到阿布罗狄之后,请他直接到红衣主教府同我们会合。” “我知道了。”迪斯马斯克再次微微鞠了一躬。即使突然面对这么多的意外情况,穆的声音还是很平静镇定,做出的决定也没有丝毫慌乱。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无形之中自有一种不可违抗的权威气质。迪斯马斯克阴郁而犀利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低低地嘀咕了一句:“您真的很象他。” 穆听得不太清楚,待要问的时候,迪斯马斯克已经转身走了。 穆立刻叫来希茹,让他持自己的印章去城防军部请求支援。同时派人去让修罗率禁军来谢拉坦会合,一同前往红衣主教府。安排妥当之后,他走进暖厅,取下了墙上的星光剑。 走进来的管家刚好看见星光剑在年轻主人的手中出鞘。穆审视它的锋芒,剑刃反射的光落在幽邃的深绿眼瞳里,刹那焕出夺目耀眼的锋利神采。那时梅萨提姆忽然有一种幻觉,眼前的不再是温和内敛的穆,而是将天下一切掌控在手中的史昂。 “您的马已经备好了。”已然年迈的管家不知不觉地挺起腰,大声通报,仿佛突然之间年轻了几十岁,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陪同史昂出征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岁月。
希茹快马加鞭赶到城防军的总部,意外地看见不少部队集合在前面的空场上,都是全副武装。虽然现在是战争时期,但杉克切尔毕竟远离前线,在这样的深夜集合队伍实在有些反常。 他来不及细想,直接去见城防军的司令奥路菲。 奥路菲在听明白希茹的来意后,似乎并没有太多惊讶,本来就没有什么笑容的脸更加阴沉。他接过印戒,盖在印泥上核对了一下,说:“这确实是公爵的印信。” 希茹见他并没有行动的意思,着急地说:“那就请您赶快派兵吧。”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红衣主教谋反?” 希茹怔了一下:“这个……没有。” 奥路菲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没有,那么即使是公爵的命令,我也不能服从。带兵包围红衣主教府,这是多么重大的罪名。我怎么知道要谋反的就一定是红衣主教而不是阿利斯公爵?” 希茹瞠目结舌,随即叫了起来:“我没有骗您,大人!的确是红衣主教囚禁了女王和弗格主教,您一定要相信我啊,大人!” 奥路菲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有着黑色短发的青年粗暴地打断了希茹:“闭嘴!你竟敢诬蔑红衣主教,还在这里大吵大闹。我现在就可以将你军法论处!来人!”他对着应声进来的侍卫说:“把这个人带下去!” 希茹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在侍卫手中不住挣扎,向奥路菲叫道:“我说的没有错!你要是不出兵,如果女王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一直沉默的奥路菲猛地一震。但是黑发青年厉声说:“还不快把这个胡说八道的人带下去!” 侍卫们紧紧挟着不住叫喊的希茹,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走了。 黑发青年转向奥路菲,说道:“你还下不了决心吗?” 奥路菲痛苦地望着他:“法拉奥,你难道一定要逼我吗?” 名叫法拉奥的黑发青年稍微放缓了语气:“不是我在逼你,是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容你再犹豫了。你看,阿利斯公爵那边已经动手了。我已经让军队集合待命,只要你一声令下,立刻就可以出发,平息这场叛乱。到那时,你就是在关键时刻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 奥路菲缓缓地摇摇头:“我不相信叛乱的人是阿利斯公爵。” “那么你是在怀疑法座大人了?”法拉奥的眼里闪过一道阴森而锋利的光。 奥路菲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那么你告诉我,如果法座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个国家效忠,那么他要我做的一切都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又为什么要绑架我的妻子来要挟我?” 法拉奥眼睛转了一下,刻意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现在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只能在法座和阿利斯公爵中间选择一个。现在的局势,谁处于优势是很明显的。我不但是你的副官,还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不会害你的。再说,你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你妻子的安危么?” 奥路菲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他沉默了很久,痛苦地说:“我不能让尤丽迪丝送死,但是我是向女王陛下宣誓效忠的骑士,如果女王因为我的决定而丧生,我岂不是背叛了我的忠诚?” 法拉奥见长时间的劝说都没有效果,变得很不耐烦。 “如果你一定要坚持你错误的忠诚,那我也没有办法。”他最后说道,“我想法座现在还等着城防军去帮助他平定阿利斯公爵的叛乱。我不希望他等得太久。你必须尽快做出决定,那样对你对我对尤丽迪丝都有好处。” “上帝,我到底该怎么办?”奥路菲低喃着深深把头埋进手里,发出一声无助的呻吟。
穆和修罗带着禁军赶到红衣主教府,一转过街角,便看见无数火把将主教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米诺斯的亲兵已经在严阵以待了。一场恶斗在所难免。 似乎是有了充分的准备,穆和修罗带队靠近的时候,米诺斯的卫队并没有立刻冲上来。 主教府的大门口站着银发的教士路尼。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穆和修罗走过去,对两人身后的禁军投以轻蔑的眼光。现在的禁军多半是不够参军年龄的年轻世家子弟临时拼凑的,在人数和实力上都比红衣主教的精悍卫队差得太远。 路尼问道:“公爵大人,您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吗?” 穆不动声色地说:“请您通知法座,我们是来接女王陛下和弗格主教回宫的。” 路尼并不否认,只是微嘲地扬了扬唇角:“您不认为,相比这些乳臭未干的禁军,红衣主教的卫队更有能力保护女王的安全么?” 穆还没有回答,修罗的火气已经被煽起来了。那骄傲的禁军队长一听见有人诋毁他的手下无能,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他刷地拔出了剑,高高昂起头,斩钉截铁地说:“神父大人,尽管我愿意对上帝的仆从表示尊敬,不过我今天一定会让您看到,对我的手下做出错误的判断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现场的气氛本来就已经是剑拔弩张。只知道什么叫忠诚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年轻气盛的禁军们早已按捺不住了,一见队长拔剑,纷纷把剑拔了出来,朝红衣主教严阵以待的卫队冲过去。两边的人立刻厮杀在一处。
沙加在睡梦中被人轻轻叫醒,一睁眼便看见瞬十分紧张的脸。小教士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放在嘴边示意他低声。 “发生了什么事?”沙加问。 “外面打起来了。”瞬小声说道,“趁这个时候您赶快逃走吧。” 沙加迅速穿好衣服,到窗边望了望。只见主教府大门那边的天空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隐隐的杀伐声不绝于耳。 “知道是什么人吗?”他转过头问瞬。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两个多小时之前,法座下令府里的卫队戒备,说是阿利斯公爵将要作乱。后来外面就打起来了。”瞬一边急急说着,一边不安地扫视着门口的动静,“现在府里的看守很多都调到前边去了,趁这个时候,我带您从后门逃出去。” 沙加跟着他走到门边,问道:“你知道女王被关在哪里么?” “知道。” “带我去。我必须把女王救出去。” “但是那里看守很严。法座甚至把自己的亲兵卫队都派去守着那里了。” “再严我也得去。”沙加说,“我们不能把女王留在米诺斯手里。”他伸出头看了看漆黑寂静的走廊:“你如果不敢去的话,告诉我怎么走。” “哦,我不怕。”瞬回答说,“我带您去。” 他领着沙加出来,转过走廊的弯到了另一间门前。 “女王就被关在这里?”沙加十分意外。 “不是的。这里关的是我的表兄。他因为发表反对教会的演说,也被关起来了。”瞬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房门。 沙加一眼看到里面的人,立刻便认出,是那天在大街上发表演说抨击教会的年轻教士伊俟·菲尼克斯。他有些吃惊地看见伊俟从床底摸出一把剑来。 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把剑是我偷偷带进来的。我一直在计划帮助表兄逃走。” 正在这时,面向大门的伊俟突然叫道:“小心!”猛地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 沙加下意识地闪到旁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转身一看,却是一个听到响动前来看视的卫兵,被伊俟的剑正中胸口,当场身亡。 “您似乎对我杀人很不以为然,弗格主教。”伊俟尖锐地捕捉到了沙加的表情。 “天主教徒无论如何不应该对杀人无动于衷。”沙加答道,“你的心里充满了仇恨。” 伊俟走过去从尸体上拔出剑,傲然说:“那么您要斥责我吗?” “不。因为我在你的心里看到了正义。你在大街上发表演讲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了。” 说完,沙加捡起卫兵手中的剑,转身对瞬说:“我们还是赶快去救女王罢。”
主教府外,人沸马嘶乱成一片。禁军与主教卫队的厮杀进行得十分激烈。年轻的禁军们凭了一腔热血坚持战斗,拒绝退后半步,但他们无疑在实力上是不占优的。他们向大门发起的几次冲击都无果而终,后来更是被主教的卫队推到大街上,离门口越来越远。 穆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暗暗着急。城卫部队早就应该到达了,却迟迟不见踪影,多半是出了什么变故。他飞快地思考着,一边与人交手,一边退到正在大逞神威的修罗身边,在一片金铁交鸣和喊叫的嘈杂中提高声音叫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能再指望城防军了!如果他们一直不来,我们会全都被杀死在这里的!” 修罗一剑结果了自己的对手,也提高了声音叫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带几个人想办法冲进去救女王!” 修罗立刻吹了声响亮的呼哨。离得近的几个禁军都向这边靠过来。 主教的卫队遍布在大街上,靠门的人并不多。穆和修罗带着几个禁军合在一起,杀出一条血路,很快掩到了门口。 正在一边跟人交手的路尼晃眼看见,急忙来堵。 修罗冲上去架住他的剑,叫道:“侯迦,塞亚,你们跟公爵进去!其他人跟我守在这里!” 旁边的主教卫队见状也纷纷围过来。但是禁军队长奋起神威,施展开精妙绝伦的剑术,将几个逼近的人,连同路尼,都迫得不能近前。火光下,修罗短翘的黑发越发张扬地竖了起来,象是刺猬身上无数的刺,无人能够靠近。
穆带着两个禁军冲进主教府。外面虽然杀声震天,里面却安静得很,一个人影不见。 穆正要带着两个人去找女王,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等您很久了,公爵大人。”缓慢的冰冷声音遥远地响起在前面大殿的彼端,在窄墙和高穹之间的深邃空间引起低沉的回响。 穆转过身,只见觐见厅的门大开着,遥遥的尽头独坐着一个暗红色身影。 穆取出迪斯马斯克的地图塞进侯迦手里,低声说:“你们两个按这张地图的指示去找女王。找到了就带她从后门走。那里有一辆马车在等着。” 两个禁军迅速离开了。 穆深深吸了口气,迈进觐见厅的大门:“我也一直在期待与您的会面,主教大人。” 他向大厅另一端走去,轻柔的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波澜不惊的平稳节奏,似乎是在去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朝会。 米诺斯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墙壁上瑟瑟的火光忽明忽暗地在风度卓绝的紫发青年身上投下捉摸不定的阴影,却丝毫不能搅乱他碧色的眸子里,深潭一般不可测的沉静。他的身上并没有杀气,但严格的自控比不加控制反而更加具有震慑人心的隐藏力量。 米诺斯唇边忽然扯起一个含义不明的角度:“我一直以为你和你的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人,现在看来你们还是很象的。” 穆答道:“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拜您所赐,主教大人,让我有幸成为那样一位伟大人物的养子。” 米诺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却依然嘲讽:“您是在告诉我,我做的好事要比我记忆中的多么?” “当然不。我相信您的记忆力应该不用我来提醒。”穆走到台阶下站定,逼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更何况,当年罗马教皇最得力的侍从骑士,宗教裁判所最铁腕的执行者,米诺斯·格里冯伯爵大人,是不应该轻易忘记他是如何用一次镇压异教徒的丰功伟绩,打开通向教会顶端的权力之门的。” 米诺斯猛然一震,惊愕之余,眼中的疑惑又加重了几分,紧盯着穆,似乎要竭力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线索。 穆继续说道:“您大概想不到会有人从那场屠杀中幸存下来,而且他幸存的原因也不是因为您考虑到他年龄太小而无法参加巫术活动。您可能更加想不到,那一支族人里还有一位最伟大的人物同样幸存了下来,并将那孩子收为养子,让他此刻有机会站在您的面前,面对面地谈论很久之前的一些往事。” 当米诺斯终于完全理解这一切之后,他忽然笑了,象一只嗅到了血腥的独狼。 “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呢。”他感慨地叹了口气,“那时我就象你现在这样年轻。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他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看来我们今天会面的意义还真是不同一般。我本来没有期待复仇这样的主题,不过我很高兴你提到了它。” 他拿起桌上的一柄剑:“我已经很久不用这东西解决问题了,尽管当我还是个莽撞的年轻人时,曾一度痴迷于这种幼稚的游戏。那时我听说史昂是这个国家最出色的剑客之一,但是他在政务上的才能使人们忽略了这一点。我曾经非常希望向他挑战,可惜一直都不曾有这个机会。我记得我刚才说过,你很象史昂。因此,现在,”他一扬手臂,挥掉红色的法衣,从台阶上走下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能够代替他满足我的这个愿望。” 他抬起剑,漫不经心地抖了一下手腕,剑身立刻象响尾蛇一样发出极快而微弱的簌簌颤动,宛如电流一般从剑柄飞快地传到剑尖。 穆的心里一震。他听史昂提起过这种技巧,它只属于穆出生以前,上一个时代最顶尖的剑客。 “我乐意奉陪。”他淡淡地说着,拔出了自己的剑。纤韧的剑身闪耀着夺目的璀璨光华,仿佛亘古的星光。
两个禁军侯迦和塞亚按地图找到关押女王的地点时,意外地看到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动手了,正在房间外面的走廊打得不可开交。一边的三个都穿着教士的黑袍,另外几个则是卫兵。两个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应该帮谁。 沙加眼角扫到两个人穿着禁军队服,立刻扬声问道:“你们是来救女王的吗?” 侯迦认出他来,叫道:“您是弗格主教吗?阿利斯公爵吩咐我们来救女王!” 沙加说:“你们找对地方了,女王就关在这里。不过我们需要先把这几个米诺斯的卫兵解决掉。” 侯迦和塞亚立刻拔剑加入战团。本来胶着的局面有了改观,五个人没费多长时间就解决了米诺斯的卫兵。 女王和莎尔拉一直在房间里面焦急地看着这一切。沙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塞亚已经一剑削掉门锁,第一个冲进去,大声说:“陛下,您别害怕,我来救您来了!” 女王快要激动得热泪盈眶了,叫道:“哦,主啊,我知道您不会抛弃我的!” 沙加说:“您不用担心。阿利斯公爵已经带着禁军在外面了,城卫部队也很快会来增援的。” 瞬有些紧张,说:“陛下还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我怕法座的人会发现我们。” 女王巴不得赶快离开此地,立刻在几个人的护卫下匆匆离开了。
穆退到觐见厅中间,给从台阶上走下来的米诺斯让出足够的空间。然后按照礼仪,将剑举至眉心示意开始。 卸下累赘的法袍之后,米诺斯身上属于贵族和剑客的气质全部彰显无遗。虽然已不再是最年富力强的年龄,但击剑服下衬托出的挺拔匀称的身材连年轻的世家子弟都会羡慕不已,淡金色的卷发和淡金色的瞳仁暗示着纯正的贵族血统,保养良好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他让人想起久久蛰伏在阴影里的,看起来衰老懒散的猎食者,当锁定猎物,一跃而起摆出攻击的姿势时,才让人恍然惊觉表象之下隐藏的凶残本性和旺盛精力。 穆预料到这场较量会很艰难,但没有想到,交手的第一个回合,米诺斯就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拨挡开米诺斯的直刺时,对方的剑刃突然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弹回来,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如果不是有剑锷的保护,这一击很可能当时就让他致残。他急忙退后一步,绕开剑身的接触。 “很神奇的一把剑,不是吗?”米诺斯没有急于进击,只用自己的剑虚指着他,控制着手腕的力度,炫耀似的让剑尖不住发出威胁性的轻颤,“不可否认您的族人在有些方面非常聪明。……只可惜,即使掌握了这样出神入化的铸剑技术,他们也还是没能从那场大火生还呢。” 穆忽然明白了。米诺斯幸灾乐祸的嘲讽让他心里阵阵刺痛:“这是阿利斯的星索剑?” “非常正确。”米诺斯的表情不无得意。 穆听史昂讲过星索剑的故事。这把剑出自阿利斯末代的锻造者之手,代表着阿利斯族最高的锻造成就。它同别的剑都不一样,其独特的内部构造能使持剑者控制剑身的各个部位同时完成不同的攻防任务。对于一个技艺娴熟的剑客来说,这把剑是太大的优势。但是史昂不喜欢这把剑,认为它有悖于剑术格斗的公平精神,所以他并没有将它带在身上。星索剑在阿利斯族灭族之后失踪了,史昂一直怀疑它落入了教会的手中。这个猜测今天在米诺斯身上得到了证实。 穆冷冷说道:“没想到堂堂的红衣主教大人也会使用异教徒的东西。” “我从不拒绝使用一切对我有利的东西。”米诺斯毫不在意地回答。他一步一步地进逼,挑衅地用剑尖忽左忽右地敲击穆的剑身。 穆没有再说什么。他强迫自己不被悲愤与仇恨扰乱心智,凝神应付米诺斯的进攻。
穆在技巧上并不输于米诺斯。他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摸剑,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几个能够在不同的线路,从不同的角度发出连续攻击的剑客之一。史昂从小对他进行的训练使得他具有极好的柔韧性,强有力的手腕和手指力量,还有无人可及的位置感和距离感。他的剑术不象一般人那样,能以气势、力量或是灵巧等单一的特征给人留下鲜明的印象,但作为一个整体,无论是攻防转换的协调性和准确性,对兵器的控制,还是对时机的把握,都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连巴比隆那样的职业杀手也难以企及。 然而穆与其他人一样,由于兵器本身的限制,尽管可以变换出剑的角度,但在同一个出手方位只能发出一次攻击。米诺斯则不同,他可以在同一个位置发出不同角度的攻击,这使得他在变化的多样性之外,多出了速度的优势。这种优势得益于那把与众不同的星索剑。特别是从剑中到剑尖这一段弱部位,一般人在出手之后,通常无法再作出有力的变化,而米诺斯却可以在不改变出手方位的同时使剑尖改变线路并且形成有效的进攻。 因此,米诺斯一开始对获胜有足够的自信。但是,他渐渐发现,尽管他能借助兵器的辅助用层出不穷的假动作和变幻莫测的刺点给穆造成极大的威胁,却很难找到真正致命一击的机会。因为穆的剑术或许不具备比别人都明显得多的某方面优势,弱点却比任何人都要少。 更重要的是,穆学得很快。他在最初一段险象环生之后,渐渐能够预测出米诺斯大部分可能的攻击角度并抢先将其封死,而一旦米诺斯进攻的深度稍微失去控制,或是出剑的角度太正,他会敏锐地抓住机会进行还击。他也注意到,由于年龄的关系,他在力量和敏捷性上都比米诺斯占优,因此在米诺斯的连续组合劈刺造成过大威胁的时候,他会尽量设法分开双剑,以争得调整的机会。一旦找到反击的机会,他气势如虹的精准攻击往往会给米诺斯造成极大的麻烦,不得不暂时退守。有一次他甚至削掉了米诺斯的一片衣袖。 但是米诺斯的经验是穆无法比拟的,更何况还有诡异无比的星索剑相助。在几个攻防转换之后,他彻底摒弃了简单的直刺,技巧多变而持久的攻击使得穆连想要分开剑身的接触都很难。两个人的剑经常处在胶着状态。穆想要获胜,必须找到真正的破解之法。 剑刃清脆密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地在觐见厅的高墙之下回荡。两把剑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闪闪银色轨迹,迅捷莫测,宛如夏夜灯畔急舞的飞虫。 虽然剑上的动作瞬息万变,两个人的移动却绝对的舒展,连贯和流畅,即使在最复杂凶险的连续交锋中,步伐都保持着如舞步一般的优雅韵律感。在外人看来,这场格斗是相当赏心悦目的,它将击剑的最精妙之处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是穆和米诺斯心里都清楚,这场格斗就象是在薄刃上跳足尖舞,平衡一旦打破,死亡只是瞬间的事情。 两个人都全神贯注于这场较量,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大厅柱子后面浓重的阴影里,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主教府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外面禁军和主教卫队的战斗声音本来只是隐约可闻,这时却猛然爆发出一阵加剧的喧嚣,无数马匹的铁蹄声雷鸣一般由远及近。人们的喊叫声也高了起来,乱成一团,其中夹杂着金属重击的响动——明显不是禁军和卫队的轻捷长剑所能发出的。 穆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期盼已久的城防军前来援助了,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随即,米诺斯的反应让他极为惊讶。 “奥路菲的手下真是太吵闹了。”米诺斯竟然换上了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希望他们不要打扰到您的兴致才好。” 穆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回答道:“这个您不用担心。即使他们进来,我也会奉陪您到底。不过我应该趁现在向您表达一下我的敬意——您在即将因绑架女王而被逮捕的时候还能这样的镇定,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米诺斯猛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您真会开玩笑!正相反,应该表达敬意的是我——在您带兵进攻主教府的叛乱即将失败的时候,还能表现出如此的幽默感。”说着,他抢上一步,手上加力,连着刺出几剑杀招,晃动的剑尖令人眼花缭乱。 穆向后急退,封住他的所有进攻线路,但一时也被这几剑的气势压得无暇说话。直到米诺斯的进逼之势卸去,他才用一个压剑回刺迫得米诺斯退后一步,分开了两柄纠缠的剑。 穆没有急着还击,米诺斯的态度让他觉得需要思考一下。他伸直手中的剑,说道:“您好象弄错了,犯谋反罪的是您,而不是我。” “是吗,”米诺斯讽刺地说道,“但愿利拉将军也会同意您的看法。” “除非您有什么理由让一个忠诚的世家子弟与您同流合污。” 米诺斯再次笑了。 “理由很简单。他除了是一个忠诚的世家子弟,还是一个忠诚的丈夫。在他没有足够的把握确保如何扮演好前一个角色之前,他至少会先扮演好后一个角色,不令他那年轻漂亮的妻子陷入过多的麻烦。” 穆心中一凛:“你胁迫了他的妻子?” “您的话太严重了。”米诺斯漫不经心地答道,继续慢慢进逼,移动着步伐寻找进攻的线路:“我只不过给了她一个同天主亲近的机会而已。” 穆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卑鄙。” “看来您很同情他们,不过我想您可能没有时间向当事人表达您的同情了……”米诺斯危险地眯起眼睛。久久不能获得料想中的胜利,他已经对这场较量失去了耐性。 “——我们的游戏该结束了,亲爱的阿利斯公爵大人。” 他猛地一点手腕,剑象流星一般向穆飞刺而去。
第二十九章 战争结束每当奥路菲事后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时,都有一种后怕的感觉。他真的不能确定,如果阿布罗狄晚到一步,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当时法拉奥正在试图对他做最后的说服,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门没有敲就被推开了。 有着非凡美貌的年轻男爵象回到自家客厅似的,旁若无人地翩翩走进来。门外奥路菲的侍卫想要阻拦,却被另一些穿着宰相卫队制服的人纠缠住,扭成一团。 奥路菲吃了一惊,从椅子里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皮瑟斯男爵大人,这里是军机重地,您没有权力随便闯入。” 阿布罗狄寒着脸,清爽的卷发有些凌乱,华丽精致的短外套上残留有血迹。他刚才带着宰相卫队硬闯克茹斯教堂的时候跟看守动了手,虽然并没有受伤,但对手的血污溅在自己身上,又不能立刻换衣和洗涤,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受的事。 “我来提醒您应该做的事,并带来一个您想见的人。”他不悦地回答。几乎在同时,他的身后,一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女郎在侍卫的陪伴下匆匆走了进来。 “尤丽迪丝!”奥路菲一看到她便激动地叫了出来。 女郎含着眼泪飞扑进他的怀抱,哽咽着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旁边的法拉奥一看见尤丽迪丝,脸色登时变了。他悄无声息地退开一步,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出去,但阿布罗狄拦住了他的去路。 “您不向您的朋友解释一下您的所作所为么?”阿布罗狄讽刺地说道。 奥路菲惊愕地看着他们。尤丽迪丝拭去眼泪,指着丈夫的黑发友人说:“那天就是他带人到家里来抓我,把我带到克茹斯教堂软禁起来的。” 奥路菲的眼神从惊讶转为了愤怒。 “你为什么要绑架尤丽迪丝?”他逼视着法拉奥。 法拉奥竭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是故意的。是法座大人要我这样做的。” 奥路菲怒不可遏,刷地一声抽出了剑:“我一直将你当成朋友,你竟然出卖我!” 法拉奥见势头不对,想要夺路而逃,但奥路菲一剑就结果了他。 奥路菲抽回剑,感激地看着阿布罗狄:“谢谢您救出了我的妻子,男爵大人。” 阿布罗狄哼了一声。当晚早些时候他带人闯进克茹斯教堂,救出尤丽迪丝,问她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尤丽迪丝说出自己的身份,阿布罗狄立刻意识到米诺斯是在通过尤丽迪丝控制奥路菲,从而控制整个城防军队。正好这时穆派迪斯马斯克找到了他,告之发生的一切。阿布罗狄想到奥路菲受制于人,恐怕不会遵从穆的指令,就立刻带着尤丽迪丝直接到了城防军总部。 “您先不用感激了。我只想知道,您打算在这场叛乱中持有什么样的立场。” 奥路菲满怀愧疚:“我立刻带人去红衣主教府增援阿利斯公爵。”
米诺斯当然不知道在城防军总部发生的这一切。因此在听到城防军到来的时候,他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他加快了出剑的速度,想在军队进来之前制服穆,但是穆并没有任何慌乱,依然保持着镇定,沉着地应对他每一次进攻。 正在僵持不下,觐见厅门口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路尼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惊惶失措地叫道:“大人,城防军的部队来了!……” 米诺斯不满地扫了一眼自己学生狼狈的样子:“我已经知道了。你慌什么。” 路尼拼命摇头,喘着气说:“不是这样……奥路菲是跟阿布罗狄一起来的,他们说您绑架了女王,是来主教府救驾的……我们的卫队已经支持不住了,他们很快就会破门而入了……” 米诺斯本来踌躇满志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呆若木鸡。路尼带来的消息象当头一棒,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但在这样生死相搏的紧要关头,又怎么允许他有哪怕千分之一秒的走神? 穆立刻知道这是自己一直在等的机会。他抓住米诺斯失神的一刹那,飞快地拨开他刺进来的剑尖,将星光剑贴着星索剑的剑刃飞也似地反刺回去。只听“锵”的一声短促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星光剑已经准确地刺进了米诺斯的肩头。米诺斯疼痛之下一松手,星索剑便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觐见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路尼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正是他不择时机的闯入导致了自己老师的完败。 米诺斯绝望地闭上眼睛,但等了很久,穆的剑也没有第二次刺下。 “我不否认我很想杀你。”穆持剑虚指着他的咽喉,“不过你更应该接受来自这个国家的审判。在那之前,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罢。” 米诺斯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捂着流血的肩头,在肩伤和失败的双重打击下,几乎站立不稳。路尼这时回过神来,向他走过去,似乎要伸手搀扶。米诺斯恨恨地扫了他一眼,却在捕捉他目光的一瞬间猛地一惊。 “你要干什么……”话音未落,路尼猛地一翻手腕,将不知何时藏在手中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我要代替女王惩罚你这个叛国者!”银发的年轻教士大声说。 这个变故大大出乎穆的意料,再要阻止也来不及了。米诺斯慢慢委顿下去,一双拒绝闭上的眼睛死死瞪着路尼。他直到临死都不能相信最后竟然会死在自己学生的手上。 路尼一把扔了匕首,跪在穆面前,激动地说:“公爵大人,请您相信我,我没有背叛女王,是米诺斯逼我这样做的!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去做,他就会杀了我!我真的不是自愿追随他的!所以为了表示我的清白,我替女王杀了他,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穆轻轻皱了皱眉,他明白路尼的意图。 “你是否有罪,将由女王和检察官来决定。”他不置可否地答道。 路尼清楚地听出面前这个人没有丝毫相信自己的意思。他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去。 经历了一番激斗,穆周身已被汗水湿透了,全身象脱力一样,微微发抖。他终于为自己的族人报了仇,但或许是因为这过程太过漫长,结果又来得太过艰难,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欣悦,只是象做完了一件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一样,有种解脱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降临在他的身上,似乎是正在接受什么人的注视。他回忆起这神秘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只是与米诺斯的生死决斗太过激烈,使他忽略了它的存在。 他回过头四下看了看,并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种直觉是如此熟悉,如此不可抗拒,让他不禁开始疑惑自己的感知。 “怎么会……”他摇摇头,努力趋散那种幻觉,全然没有注意到伏在一边的路尼在他转身之后,悄悄拾起了米诺斯掉落在地上的星索剑……
“穆!!” 就在警告声蓦然响起的一刹那,穆的背心猛地传来一阵尖利的剧痛,他在失神之中被那一击之力猛地推出去,踉跄了一步,跪倒在地上。 但那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使他忘掉了一切。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一击得手之后,立刻连滚带爬逃走的偷袭者,也没有看那柄刺穿了自己的身体,不住滴着血的剑尖。他只是着了魔似的盯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多久以来刻骨铭心的思念在此刻凝成一个清晰的影像。那个声音,他再不会听错。 “老师……”他低喃着,努力向那边伸出手去,但是伤口处撕裂的剧痛袭来,让他失去了支撑身体的最后力气。 脚步声在快速接近。穆竭力想抬头去看,急速失血的身体却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眼前的一切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地板冰冷的触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熟悉的怀抱。一个充满怜爱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不要担心,孩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如同被施了魔咒一般,穆仍在挣扎的意识立刻沉入无边的黑暗中去了。
在前线,库卡苏隘口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了。瑟伦尼提那边的主战场不时有捷报传过来,撒加在与艾亚哥斯的战斗中取得了相当的战果。宰相的使者不断来到隘口,命令亚尔迪一定要死守,并带来援军不日即将到达的消息。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援军依然不见踪迹。 从城墙上看下去,密密麻麻的冥帝国军队让亚尔迪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只要哈迪斯一声令下,这些人会随时冲上来用自己的体重压垮城墙。冥帝国号称十万之众的新补充兵力都集中在隘口下面了,目的就是为了快速打通这一通道,救援被隔在另一边的艾亚哥斯。如果隘口失陷,这十万人就会象潮水一样涌上瑟伦尼提平原,从背后将撒加的军队一举吞没。 经过十几天的攻城战,库卡苏的城墙已在持续不断的巨石的轰击下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库卡苏地区一直在下雨。这一天,亚尔迪晚上的时候来看望艾欧利亚和加隆。一向笑呵呵的大个子有些闷闷的,似乎连他的心情也开始发霉了。返回去继续夜间战斗之前,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已经派人把你们的铠甲和兵器送来了,马也在外面。” 艾欧利亚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亚尔迪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城墙那边出了什么事,希望你们这边能有所准备。我们已经比我预料的时间多坚持了两个晚上,我不指望更多了。” 艾欧利亚叫道:“你是说隘口要守不住了?” 亚尔迪很严肃地摇摇头:“现在还没有。但愿这句话永远都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但是,你们也看见了,外面又在下雨,我们刚修复的城墙很可能会再次被水冲垮。……总之,你们还是趁现在好好休息一下吧,今天夜里不会那么容易过去的。” 亚尔迪一直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可能都没有造成过如此明显的影响。他走之后,艾欧利亚和加隆都没法儿闭眼,最后艾欧利亚实在在床上躺不住了,心烦意乱地瘸着一条没有完全愈合的伤腿在房间里转圈。 “我看援军是来不了了。”艾欧利亚突然站住说道,“我们应该现在就杀出去,这样让哈迪斯分心来对付我们,城防的压力就会小一点。” 加隆面无表情地回答道:“现在哈迪斯有几万人堵在门口,一旦我们放下吊桥,他们一拥而入怎么办?” 艾欧利亚一想也是,气馁地说:“可是到现在援军连影子都没有,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加隆望着头上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来打个赌吧。我说明天早上之前,援军一定会出现的。” “你这么肯定?”艾欧利亚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如果援军来不了怎么办?” “如果援军来不了,我跟你一起冲出城门去,不管能走多远,能杀几个人就杀几个人。” 艾欧利亚哈哈笑了起来:“好!这个赌我跟你打。” “你忙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如果援军来了呢?” 艾欧利亚迟疑了一下,加隆在他脸上看到难得的思虑的表情。 然后那褐发青年说道:“如果援军来了,那么我们之间的所有恩怨,都一笔勾销。” 加隆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答案。他吃惊地看着艾欧利亚:“你是认真的?” 艾欧利亚点点头:“当然是认真的。”他并没有告诉加隆,这其实是回到隘口之后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加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艾欧利亚从来不掩饰的表情清楚地表明这并不是心血来潮的承诺。于是他咧嘴一笑:“好。那么我们就再等等看吧。”
雨在不停地下着,城墙那边的嘈杂也从未停止,每一分钟都象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加隆和艾欧利亚都没有再说话,支起耳朵听着城墙那边的动静。有几次明显地传来了混乱,艾欧利亚忍不住就跳起来站在门边,竭力想望穿漆黑的雨幕。好在并没有真正担心的事情发生。 凌晨时分,雨终于停了。就在所有的人都以为长夜即将过去的时候,外面的士兵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接着喧闹声一波一波地传进来,声音越来越大。 艾欧利亚冲到了门口,紧张地说:“难道隘口失守了?” 加隆全身都绷紧了,凝神分辨喧闹传来的方向。与外面喧天的骚乱相比,房间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到。 然后加隆慢慢开了腔。他已然换上了极其漫不经心的语调,轻松得象是在辨别自己的晚餐盘子里是鸡肉还是牛肉:“不。是我老哥来了。” 话音刚落,艾欧利亚就看到了撒加。灰白云层下熹微的晨光里,一身戎装的宰相一马当先从隘口的后门冲了进来,身后是数不清的骑兵、步兵和海洋一般的蓝色旗帜。 撒加匆匆忙忙下了马,走进门,一眼先看到门边的艾欧利亚。他愣了一下,关切地上下打量着他,在他肩头重重一拍:“你没事吧?” 艾欧利亚笑了笑,摇摇头。撒加一抬头又看到了从桌旁站起来的加隆,几步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语气极不自然:“我听说你们碰上了拉达曼提斯……” 加隆咧嘴而笑。撒加忍不住伸手在他颊上一拍,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了几圈,确认完好无损,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谢上帝……” 加隆收敛了笑容:“别感谢上帝,感谢艾欧利亚吧。要是没有他,我就死定了。” 撒加转身走向艾欧利亚,后者正看着眼前兄弟重逢的感人场面,微微有些酸楚的失神。 撒加扶着他肩头,深深地看着他:“谢谢你,艾欧利亚。以前的事……我们真的很抱歉。” 艾欧利亚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点点头说:“我知道……都过去了……”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冲着加隆一笑:“呐,那个赌你赢了。我遵守我的诺言,从今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他向加隆伸出手去。 加隆紧紧握了一握,轻轻说:“谢谢。”他们的握手很自然地转化成真诚的拥抱,那是战火淬炼出的真正的友谊。 这一次,轮到撒加站在一旁,百感交集。艾欧利亚的举动让他想起了穆。他不由自主开始羡慕加隆。加隆从这时起终于可以不再背负良心上的包袱,他自己呢? 正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怪叫:“老天爷,我没有看错吧?” 众人循声转过头,正看见米罗和卡妙下马走过来。米罗瞪大了眼睛盯着艾欧利亚和加隆,一副比活见鬼还要活见鬼的表情。 艾欧利亚欣喜地说:“米罗!你也来了!……嗯,你看到了,我跟加隆和解了。” 米罗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艾欧利亚,你真太让我吃惊了!我不否认我很乐意看到这种结局,不过你真应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斯克皮亚将军,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撒加适时插了进来,“不过现在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过头,对在库卡苏经历了严峻考验的人们说:“很抱歉我们来得这么晚,艾亚哥斯在瑟伦尼提那边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不过昨天我们已经彻底击败了他们。我知道你们这边局势很严峻,因此连夜冒雨赶来,所幸能够及时到达。现在我决定,立刻与哈迪斯决战。我带来的军队足够打败哈迪斯,你们就留在隘口为我们助威吧。” 艾欧利亚迫不及待地摇头:“不,这既然是战争的最后一次战斗,我们绝不能缺席。” 加隆表示赞同:“虽然那个赌我赢了,我还是会和艾欧利亚一起冲出城门去。而且,艾欧利亚,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感谢,我允许你走在我的前面。” 艾欧利亚高兴极了,说:“那太好了!受了这么长时间窝囊气,我早就想冲出去了!” 撒加皱了皱眉:“你们的伤势真的没有大碍了么?” 艾欧利亚得意洋洋地说:“当然。我扳手腕还赢了亚尔迪呢。” 站在一旁的亚尔迪听见,也不说什么,只是呵呵地笑。 撒加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无论如何,库卡苏能坚持到现在,多亏了你的努力。现在你可以休息一下了,剩下的都交给我们吧。” 亚尔迪摇摇头,豪爽地大声说:“那可不行。库卡苏是我管的,我一定要加入这次战斗。你们嫌我慢也好,嫌我笨也好,我无论如何都要当一次骑兵过过瘾。” 大家都笑了起来。 天色已经开始亮开了。大概是看到了援军在城墙上新竖起的无数旗帜,下面攻城的军队放缓了进攻的速度。 库卡苏一直紧闭的大门打开了,里面的骑兵在震天的呐喊声中倾巢而出。 艾欧利亚冲在最前面,紧紧跟在后面的是他的朋友们。安达里士火红的旗帜就象一支燃烧着的箭头直直插进冥军的心脏,所向披靡。在他们后面,数不清的圣帝国和海帝国军队象开闸的洪水一般从防线内倾泻出来。数量最多的是宰相深蓝色的旗帜,如同气势磅礴的蓝色潮水,将冥帝国的黑色军队席卷吞没,不留任何逃脱的机会。 强风驱散着乌云,剥裂出蓝如水洗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投下无数夺目的光柱,照亮了令人无比振奋的热血战场。
在阿奇米迪平原的决战中,圣帝国的军队歼灭了大部分冥军,俘虏了剩下的那些人。也包括哈迪斯本人。冥军最终向撒加投降。 这场半个世纪以来在这片大陆上发生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终于以圣帝国的胜利宣告结束。 两国在教廷的调解下签署了和平协议。圣帝国释放哈迪斯回国,而冥帝国也承诺遵守和平的约定,并重新划定边界,让出了两国一直存在主权纠纷的大片领土归圣帝国所有。
女王用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宰相的凯旋,欢迎的队伍一直排到了城门口。 撒加很远就睁大眼睛在人群里搜寻。在女王满心欢喜地迎上来要表示祝贺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是:“阿利斯公爵呢?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女王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就象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 穆的失踪冲淡了战争胜利带来的喜悦。叛乱发生的那个晚上,修罗和奥路菲带着人冲进红衣主教府的觐见厅时,只看到米诺斯的尸体,以及不远处的一大滩血迹和掉在旁边的星索剑。路尼在逃走的时候被抓住了,求他们带自己去见女王,一再申明自己的清白,并说穆已死在米诺斯手下,而自己在认清了米诺斯的真面目之后杀了自己的老师。女王想要相信他,但对他知根知底的阿布罗狄却不是那么好蒙混的。后者一力主张要详加审问之后再做决定。由于事关穆的下落,女王也不好轻易就放了路尼,便派人将他看管起来。 路尼第二天被人带去了红衣主教府内的刑讯室。在那里他看到他的老对头阿布罗狄正在仔细地检视一架铁处女。阿布罗狄没有急着审问他,只面带微笑耐心地询问他每一种刑具的使用方法。于是还不等真正的审讯开始,那可怜的教士就崩溃了,他供出了主教府里发生的一切,并承认自己暗算了穆。他听见有人出声向穆示警,但是在得手之后他只顾着转身逃走,没有看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因此他也不能解释穆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他死了,又为什么找不到他的尸体。 女王在听到供词之后沉默了。她久久地注视着伏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路尼,终于开口的时候,语气干涩而冰冷:“那么,您已经承认背叛了我?” 路尼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微弱的颤抖,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恳求道:“那些都是米诺斯逼我做的……我发誓,我对您的爱情是真的……” 短短几天之内,年轻的神父已是判若两人:曾经那么聪敏多情的俊俏面容上,飞扬的神采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惶与乞怜。恐惧甚至让他连演戏的本事都忘掉了。女王在见到他之前还想,只要他真的爱她,那么无论他的罪行多么严重,她也一定会原谅他。但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拯救自己爱情的最后努力无可挽回地化成了泡影——在路尼的眼睛里,她看不到任何失去爱情的痛苦;而他爱的誓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她连骗自己相信都做不到。 女王的心头突然涌上难以言喻的极度憎恨。她曾经在这个人的身上寄托了对爱情的全部憧憬,现在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更重要的是,她像个傻瓜一样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女王抬起眼睛,简短地对站在一边的检察官说道:“绞死他。” 说完她就转过身,不再看路尼。迪斯马斯克叫人进来将那神父带走。 女王听着路尼绝望的哭泣和乞求在自己身后渐渐远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却没有眼泪,腰挺得笔直。 在她宣判路尼死刑的同时,她也宣判了那个少女纱织的死刑。从此之后,她唯一的身份就是圣帝国的君主,而一个君主不需要对别人忠诚,更不需要去爱别人。她需要的只有强大——足够安全的强大。 她还需要时间来变得强大,但至少她已经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弱点。
教堂的圣坛上无声无息地燃着密密麻麻的许愿烛。 加隆独自坐在最后排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沙加站在前面,主持这场为阵亡将士举行的弥撒。前排的座位上,艾欧利亚呜呜地哭得象个孩子。米罗一边安慰他,一边自己也在不停地擦眼睛。撒加一只手支着额,整个脸都藏在手底下,从仪式开始时起,被凌乱头发覆盖着的僵硬背影一直就不曾改变过。 虽然在找到穆的尸体之前,谁都在心里抱着一线希望,不愿意承认他真的已经死了,但谁都清楚,从路尼的叙述来看,那背后的一剑是致命的。 加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绪,心里一阵阵翻腾得难受。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阿布罗狄没有参加弥撒。他对任何与教会有关的东西都嗤之以鼻。他宁可坐在马车里干等,也决不去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正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车门开了,加隆钻了进来。 “你怎么也出来了?”阿布罗狄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加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要说下去又打住了。 阿布罗狄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微挑了挑眉毛:“你怎么了?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子可不象你。” 加隆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道:“唔,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可是穆的失踪让我又想了起来,而且越想越觉得奇怪。” 阿布罗狄的兴致被提起来了:“哦?是什么事情连你都想不明白?” “还是很久以前,史昂死的那天。当时现场很乱,我直到离开之后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哥刺杀史昂的时候用的是刻有他名字缩写的匕首,如果被人发现,那可是个致命的证物。所以我后来偷偷回到现场,到处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那把匕首。但奇怪的是,也没听说有其他人找到——如果有的话,我哥恐怕早就被送上断头台了。所以我有了一个想法:那匕首有没有可能还跟史昂在一起。然后我就想到,为了保险起见,应该打开棺材看看。” 阿布罗狄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干。” 加隆耸耸肩,继续说道:“我在下葬之前,找了一天晚上,潜进教堂,撬开了棺材,却发现那里面是空的。不但没有匕首,竟然连尸体都没有!我吓了一跳,觉得背上嗖嗖冒冷风。那时教堂里很黑,只有我点的一小截蜡烛,忽悠忽悠的。我那时真的觉得史昂,或是他的鬼魂,随时都会在我背后突然冒出来。” 阿布罗狄听得极为紧张,迫不及待地问:“后来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撒加?” “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他。不过想到即使史昂没死,再度出现,我也无法预知或是阻止。还不如干脆不告诉他,少提心吊胆比较好。” 阿布罗狄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还好史昂没有再出现。” 加隆点点头:“所以后来我也就没再去想这件事,时间一长就渐渐忘了。直到那次穆带我去皇宫冒充撒加,我被潘多拉下了毒,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最难受的那两个小时,我觉得身边有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包围着自己,什么力量把我从麻痹里往回拉。真的是一种再生的感觉,象是生命重新在体内滋长。我对自己说,一定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我的神志很不清醒,但还是模模糊糊看到了,穆站在旁边,手覆在我的额上,闭着眼睛。他的额头上有很明亮的两点红色印记,在黑暗中闪着星星一样的光。” 阿布罗狄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时忍不住插嘴道:“你一直说穆是用珍贵的药物把你救活的,原来不是。” “那是因为我哥说,穆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有治病的能力,所以我也帮他隐瞒了真相。不过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怀疑在史昂和穆那个家族里,或许流传着什么真正灵异的力量。不仅如此,你还记得跟海帝国打仗的时候,穆遇到的那次暗杀吗?我听说他伤得不轻,可是才过了不到三天,他就能跟我比剑,好象完全不受影响似的。这样迅速的恢复能力不是很神奇么?” 阿布罗狄嗯了一声,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你不会是想说,你怀疑穆还活着?” “至少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经死了。……问题在于,如果他没死的话,现在会在哪里呢?为什么不现身呢?” “真的很奇怪。”阿布罗狄偏着头想了想,“难道他跟史昂一样,会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从这世界上消失?” “我真的很想找到答案。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他。你知道,我哥一辈子就做过那么一件亏心事。现在虽然没有人追究,但他心里总是不舒服。只要穆说一句原谅他,他就满足了。……你说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吗?” 阿布罗狄想了想,摇摇头说:“现在战争刚结束,百废待兴,撒加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如果你给了他希望却又找不到穆,那不是添乱吗?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还是算了吧。要是穆真的没死,他总会再度出现的,用不着我们来操心。” 加隆嗯了一声,但他仍在思考的神情分明地显示,他没有把阿布罗狄的话听进去。 “加隆,你变了。”阿布罗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前你不会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烦恼的。战争真的改变人啊。” 若在往常,加隆也会惊异自己会变得如此疑神疑鬼,但这一次,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坚持一定要证明自己的猜想,不管这个猜想在别人看来是多么荒谬。 “我一定要想办法弄清事情的真相。”他最后说道,“反正我总觉得,穆没有死。” “那么你打算去哪里找他呢?”阿布罗狄问。 加隆彻底沉默了,脸上难得地透出挫折的表情。他出神地望着车顶,再没有说话。
第二天,加隆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撒加把这解释为加隆不愿意在诸多的庆典之类的场合露面。毕竟众所周知他是个自由惯了的人,对繁文缛节又深恶痛绝,所以没有人对此感到十分的不可理解。 只有阿布罗狄隐约猜到加隆离开的原因。他依旧认为,虽然史昂和穆的失踪的确蹊跷,但他们依然活着的几率无论如何也太过渺茫,加隆的寻找不会有真正的结果。等到他对自己的猜想失去耐心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那时再拿他难得的这么一次执着打打趣也不错。至于现在,还是先享受一下战后的清净日子罢。
第三十章 事实与真相加隆于下午时分到达这个叫吉美麓的小镇。 他在漫长的流浪生涯中曾到过许多地方。游历生涯使得他具有一种野兽般灵敏的嗅觉,一到一个新的地方,就能立刻捕捉到那里独特的气息。吉美麓有一种与别的地方截然不同的氛围,安静平和,与世无争。当他骑着马缓缓从街道上走过的时候,人们并没有向这个陌生人投来过多好奇的目光。 穆曾在闲谈中提起过阿利斯家族封邑的名字,因此在加隆决定出发去寻找心中疑惑的答案时,并不是完全的漫无目的。虽则如此,他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听出这个默默无闻的镇子到底在哪里。 加隆开始向人们打探。被问到的人很友好地同他交谈,但一提到阿利斯这个名字,态度就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什么都不说。他从镇子的这头走到那头,连续问了几个人,都一无所获。 加隆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旅店外面下了马,进去要了一杯啤酒。老板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但在他说出“阿利斯”这个词的时候,态度立刻也变得守口如瓶了。 加隆的疑心越发重了。他开始考虑是不是使用一点点武力迫使老板开口。无意中一转眼,却刚好看见窗外的街道上,他刚才询问过的一个路人正指着他拴在店门口的马,同一个骑士急切地说着什么。骑士穿着一身白色的骑装,加隆一眼认出,那款式正是他自己曾在谢拉坦穿过的扈从制服。 骑士很快就离开了。加隆一等他转身,立刻起身追了出去。 骑士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他出了镇子,转上一条山路。加隆也不急着上前,只是远远地跟着。这样走了两个多小时,骑士忽然拐进旁边的树林不见了。 加隆勒住了马,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极其美丽的树林。高低错落的枫树和杉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发出好听的沙沙声,让人想起晴朗无风的天气里海滩上浪涛的低吟。暗金、墨绿、深赭、明黄、锈红——漫天纷飞的树叶在金色夕阳的照耀下如落花一般轻盈飘落。树下的常绿灌木丛结着深紫和深蓝色的浆果,将树林的每一寸空隙都涂上了秋天的丰饶色彩。 加隆徘徊了一会儿,向树林深处走去。没过多长时间,他便听到马蹄踩在落叶上的轻响,从四周向他围过来。 既然没有从包围圈出去的可能,他索性勒住马缰,在原地站定,以逸待劳。 骑士们从树木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共四个人。白色的马匹,白色的骑装,背着长弓和箭囊,每一个都十分俊美。 领头的是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五官尚残留着稚气,一头火红的短发,蓝色的眼睛十分灵动。虽已是寒冷的深秋,他却仍穿着短袖的装束,赤裸的手臂上套着一只纯金打造,式样古朴的臂环,显露出蓬勃的朝气。 “陌生人,请您退出这片树林。这里是私人领地,没有得到邀请,不得擅自闯入。”看得出来他竭力想显出庄重成熟的样子。但清脆的声音依然稚气未脱。 加隆咧嘴一笑:“要是我一定要擅自闯入又怎么样呢?” 少年也一直在打量着他。面前的骑士穿着落满了灰尘的半旧骑装,敞着领口,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蓝色长卷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垂在肩头,让人怀疑从来就不曾认真梳理过。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蓝眸熠熠有神,散发着海的深沉和狂野。他咧嘴而笑的时候,象狼一样露出洁白的牙齿,为那张难得一见的英俊容颜染上了危险的意味。 受到强大的威胁感带来的诱惑,少年体内好斗的天性迅速觉醒。 “那我必须强迫您退出去了。”他拔出了剑。 加隆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其他的骑士——都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是你一个人呢,还是你们都上呢?” 少年觉得受到了轻视,很不高兴:“我一个人就够了。” 加隆可没有什么以大欺小的顾虑,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他锵的一声抽出了剑,唇角勾出玩谑的弧度:“那就试试看吧。” 少年一出手,就发现这样的“试试看”实在不够明智。他跟眼前这个骑士的实力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但不服输的本性让他羞于出声求助,仍然勇猛地进攻。而加隆也毫不客气地在仅仅三招之后就磕飞了他手中的剑,顺势在他脸前虚晃了一下,让他在仓惶躲闪的时候从马上掉了下来。 其他的骑士眼看救援不及,立刻弯弓搭箭对准了加隆。与此同时,加隆的剑已经架在那少年的脖子上。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加隆对周围的弓箭手视若无睹。 “主人不见客。”虽然输了,少年还是不打算屈服。 “那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 “主人的名字是不能说的。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要杀就杀吧。” 加隆手上加重了力道。那少年的脸立刻变得煞白,但紧紧咬了牙不出声。 “放开他!”其他几个骑士喝令。 箭在弦上。嘎嘎的响声中,弓已开如满月。
正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请等一等!” 伴随着细碎的马蹄声,一匹白马从夕阳斜照之下落叶缤纷的金色秋林深处驰来。马上的人束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浅淡的紫色长发在阳光照耀下近乎纯白,风神隽逸,宛如林中的精灵。 “加隆,好久不见。”来人挽住缰绳,澄澈的湖水绿的眸子望向加隆,微微一笑,煦如春风。 “……!!”种种不同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加隆心头,已经到了嘴边的名字,却突然叫不出来,只感到白袍反射的阳光落入眼中,灼痛如火焰。 “请你先放开基奇好吗?”穆抬手让骑士们收了弓箭。 加隆这才意识到惊讶之下,忘了手下轻重,剑已在少年颈中划过一条淡淡血痕。他当即还剑入鞘,不无赞许地对那叫基奇的少年说道:“下次威胁别人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功夫练好。” 基奇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挠着脑袋说:“先生,对不起。我没能拦着他。” “这不是你的错,基奇。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人能拦得住海帝国的第一骑士加隆·杰米尼将军呢。” 加隆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半天才生硬地说:“你果然还活着?躲在这里?” 穆明显清瘦憔悴了许多,神色却一如往常的淡然自若。他微笑着说:“这里是格林格洛芙庄园,阿利斯族人最后的领地。你找到这里一定费了不少力气,先跟我进去休息休息罢。” “我不跟你走。” “为什么?” “你的人刚才说了,这里是私人领地,未得主人邀请,不得擅自闯入。” “你刚才不是打算硬闯的吗。现在怎么又在意这样的规定了?” “我改变想法了。”加隆回答得很干脆。 对于这样显然无赖的回答,穆无奈地笑了笑。 “那好吧,远方的客人。”他优雅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作为这里的主人,现在正式邀请并欢迎您的驾临。” 加隆咧嘴一笑:“那么我接受您的盛情,阿利斯公爵。” 他骑在马上,向穆伸出一只手。穆只得伸手同他相握。就在双掌相交的一刹那,加隆突然翻腕握住他手臂,趁他措手不及的时候,将他整个人拖过来放在自己马上,拍马便走! 这个举动极大出乎基奇和几个骑士的意料,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追上去。 加隆的骑术是几个人望尘莫及的。即使马上带了一个人,又对地形全不熟悉,他在树林间三拐两转,没多久就把几个人甩得没了影。 穆被加隆按在马鞍上的姿势极不舒服,他努力抬起头,生气地大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加隆也不答话,自顾着策马前行,直到来到一片空地上,才勒住马,跳下地,把穆也拽下来。穆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加隆俯身揪起他衣领冷冷问道:“公爵大人,装死的游戏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让别人为你担心和痛苦是很有趣的事吗?你这个伪君子!” “我没有装死。”穆错愕地看着他,“我也没有想让别人为我担心和痛苦。” “是吗?我哥他们都以为你死了,结果你却躲在这里逍遥自在。你怎么解释?!” “如果你到这里就是来寻求解释的,那么你至少要有一些礼貌和耐心。”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加隆一愕,放开穆回过头去,这才发现立足之处是一片点缀着五彩落叶的美丽草坪,身后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弘的宫殿似的白石建筑,在夕阳照耀下幻彩流光,恍若仙境。一个身影站在宫殿前高大石柱之间的平台上,穿着覆至脚面的长袍,浑身散发着神祗一般的庄严和高贵。 加隆深深吸了口气。在一切都如猜想中的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反而镇定了下来:“看来我今天运气还真是好呢。有幸见到两位传说中已经去世的阿利斯公爵。您是特意来欢迎我登上天堂的吗,摄政王殿下?” “我是来制止你的粗暴行径的,小杰米尼大人。”前摄政王,史昂·阿利斯没有任何表情地回答,语气的沉肃却让人发抖。 “小杰米尼大人”这个称呼让加隆浑身难受。他并不在意自己是撒加的弟弟这个事实,但他讨厌这种在姓氏之前表明排行的称呼,尤其是从史昂的嘴里说出来,明显带有轻蔑的意味。 基奇和几个骑士在这时赶到了,立刻将他团团围在中间。基奇飞快地跑过去扶起穆,担心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我没事。”穆拍了拍衣服,抬头对史昂说:“加隆是我的朋友,他可能见到我有些意外。您别责怪他。” “是吗?那么你应该告诉你的朋友,他必须为他的行为可能引起的伤害负责。” “他不是故意的。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穆看了一眼加隆,极力淡化空气中正在增长的敌意,“我想请他与我们共进晚餐,然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加隆耸了耸肩:“好主意,我正好饿了。” 史昂向他瞥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在接触到那深酒红色目光的一瞬间,加隆竟觉得他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全部思想。
晚餐很丰盛,但气氛并不友好。 加隆狼吞虎咽的吃相极不雅观。他不停地拿取桌上的食物,把汤汤水水滴得一桌子都是,咀嚼的时候更是肆无忌惮地发出种种奇怪声响。 史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没有什么能让这威严的王者感到难堪,加隆也不例外。但加隆知道史昂即使对他没有太多负面的情绪,也绝对谈不上喜欢他。就象阿布罗狄曾经对他的评价那样:“任何控制欲强的人都不会喜欢你,因为你骨子里有一种反叛。” 穆坐在加隆对面,从容地完成他的晚餐,史昂和加隆任何表情上的变化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察觉到加隆在酝酿着某种情绪。很少有什么人和事是穆看不透的,但此刻他真的猜不出加隆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你为何怀疑我和穆并没有死呢?”席间,史昂问道。 “因为我打开了你的棺材,但没有找到尸体。”加隆回答得直白而无辜。 史昂的目光变得锋利:“这对死者是一种不敬,小杰米尼大人。” “诚然如此。”加隆耸耸肩,又舀了一大勺鱼子酱放进嘴里,一边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接着说道:“……唔……不过既然你没有死,我也就没什么不敬。……唔……就象那句老话说的:结果好即一切好。” 穆适时岔开话题:“你如果喜欢这鱼子酱,我可以再让人拿一些来。” “……不必了。这些就够了。”加隆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端起盘子,把剩下的鱼子酱全拨在自己盘子里,银勺在上等瓷盘上刮出难听的声响。 “你的兄长不曾教导你最基本的礼仪吗?” 加隆对史昂的责问置若罔闻,一口气把所有的鱼子酱都吞进肚里,打了个很响的饱嗝。然后他把手中的银勺锵的一声扔在盘子里,转身向着史昂,眼中溢出狼一般的危险神情。 “我的兄长不曾告诉我,忍受别人的陷害也属于最基本的礼仪,摄政王殿下。” 史昂唇角突然勾起一个笑意,傲藐而嘲讽。 “跟我想的一样,你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来寻找穆。”他轻松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想寻找的是一切真相。” “这世上只有事实,没有真相。” “我没兴趣在措辞上纠缠不清。” “那太可惜了。我们的谈话将失去很多乐趣。”史昂的话音里嘲讽意味更浓。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我不喜欢跟一个没有教养的粗人打交道。” 加隆怒视着他,象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史昂的眼中泛起隐隐的笑意,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的兄长。在他犯下那件罪孽的时候,他的表情同你一模一样。” 穆一直默不做声,这时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紧张地看着加隆。旧事重提显然对他造成了相当的刺激。 史昂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用紧张,我的孩子。我必须遗憾地承认小杰米尼大人的危险性远不如他的兄长。因为他的危险都是很清楚地写在脸上的。”说到这里,他重新转向加隆:“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吧,年轻人。让我来看看,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接近所谓的真相。” 加隆暗中咬了咬牙。他厌恶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要逼史昂自己和盘托出所有的故事,还没人有那个手段。 “你陷害了撒加。”他毫不示弱地回视那君主一般的人物,“你趁着他喝醉了酒,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刺激他出手杀你。你事先支开了侍卫,并通知了艾俄罗斯,让他在那个时间进来捉拿凶手。你想让撒加在行凶的时候被抓住,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这计划对别人来说非常危险,但你知道作为阿利斯族人,你们身怀异能,是死不了的,所以你并没有什么顾虑。” “那么我又为什么要陷害撒加呢?” “你知道他是反对女王复位的,为了维护王权,你必须除掉他。但是撒加的支持者很多,而你又找不到非杀他不可的借口,所以你只能设下这个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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