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高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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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致先生)
范文正公曾有名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初读即有相知之感,继而想为先生写些什么。 动笔前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以“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为题的各类悼文竟不下百篇。再细细一读,却都是追忆老一代革命家或文学家或教育工作者云云。懊丧之余转念一想,毕竟那些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物,且大多恪守清廉直至风烛残年,先生未必比得上他们;然而严子陵究竟是钓台上的一介隐士,无论他与光武帝的那出戏是怎样一唱一和有声有色,我依旧相信先生是够得上这十六字的。 何况时间并非衡量人生的唯一标尺。 对先生爱得久了,那爱便渐渐没入骨子里变为一种沉淀,一种习惯,以至于我常常不期然地想起他来,随即感到恍惚。那个双腿残废的青年曾这样写道,我一个人跑了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那么先生呢?弹指一挥间,二十岁匆匆年华,于人类这个物种而言,实在算得上短命;然而二十年间历经死生变故,又曾挥毫天地叱咤风云,到头来却要面对昔日亡友,回看血泪相和流,先生是否会叹人生至此不如一死了之?他是否也会想,自己已经活得太久太久? 看遍世间沧桑,心,已苍老得承受不住新的裂痕。 我经常想象,先生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去死,是心有不甘抑或视其为解脱。存在主义的理论在这样一种境地止步,因为它无法解答“死亡为什么比生活更有意义”,但事实的确如此。先生的死无疑为他庄严肃穆的一生画上了标致的句号,以此表彰他的处世不惊和淡泊宽宏。雅典娜说,历史之书上将永远记载着你们的姓名与荣耀,但我很抱歉生命之线与你们无缘。 我一直以为,一个人为了错误的信仰而做出可歌可泣的事迹乃至牺牲自我是人生及社会莫大的悲剧。最典型的例子,中国有屈原,意大利有布鲁诺。前者为政治投河,后者为科学而死,夹在两件文明产物中间的是哲学。有没有为哲学牺牲的人呢?哦,叔本华。他们均是时代的巨人,却都止步于非正常的死亡;相比之下,先生的遭遇又似乎好了许多,毕竟他是战斗着死去。 况且我无法说,先生,你的信仰是错误的。所以我从不认为先生的一生是个悲剧。假使一定要说出悲剧的成分,那也是他的性格使然。没有人能逼迫他承受苦难,他却选择了一条不易的路,默默行走,心无旁骛。 我深信惟有无比坚定的人才能做到这一切。也许沉默是对生活的不公的最大讽刺,加缪因此而歌颂西西弗。 先生不只会忍受,他也像斯巴达克斯那样反抗命运。即使没有获得成功,不可能获得成功,他决不是一个失败者。他的对手亦没有胜利。 可笑么?在以成败论英雄的今天。 然而我想说,先生,你还是活得太短暂了。如果你能活到陶潜的一半岁数,也许你就可以改变世界。陶公的闲适与率真,侠气与隐忍,不幸与苦闷,理想与心境,哪一样是你所没有的?何况五柳先生还不是一个十足的行动家。如果,如果你能活得再长一些,你是否可以超越他? 我不禁有些痴了。 恍恍惚惚,我竟已趴在一堆作业前写了这么多无关成绩痛痒的话,心中却没有悲哀也没有激动。是不是我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灵魂已被先生的浩瀚之心吸了进去?如果是这样,那最好。 回头再望文题,不得不哑然于思路的再一次走上歧途。也罢,先生本不需由我来歌颂。他的理想比云山高多少,他的心思比江水长多少,即使今天的我仍不自知,也想必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恍然彻悟。 2005年2月1日晚九时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