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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前,这片高原是海。
穆知道这个,他的父母也知道这个。穆五岁的时候,爬上一片岩石如同剑般矗立的山崖,在那上面,他捡到了变成石头的贝壳和海螺。如今海螺就放在他父母家中。海什么时候曾经来过,又悄悄地走了;如今这片高原上的风也是孤独的,冬天的时候它卷起冰雪,如同蛮荒之前它曾卷起过这雪般的波涛,之后又曾卷起过海走了之后留下的盐和沙。海走了;它的足印留在一个化石海螺中依旧依稀回响着的波涛声中。
穆的父亲叫伟色,他的母亲叫卓玛。这都是极其普通的名字,实际上他们也只是极其普通的牧民。唯一不普通的只有穆这个儿子;他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那一头稀罕的淡紫色的头发把他的父母都吓坏了,好在除了头发颜色奇怪,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穆满十个月大小的时候,一个来自遥远的海边国度的陌生人拜访了他父母的家。那个男人面容出奇地苍老,同时也出奇地美丽,仿佛高耸的念青唐古拉山。他藏语说得极好。他给了正牙牙学语的孩子“穆”这个名字,并且带走了他。那之后穆每年就只回家一次了。
父母眼中这个孩子开始变得陌生起来:每一年,小小的淡紫色头发的孩子长得高大了些,忸怩不安地站在门口喊阿爸阿妈,手指扭着质地良好、剪裁精美的衣服一角。他的语调有些奇怪,皮肤白皙,眉毛被剃成了两个好看的圆印,头发上沾染了咸咸的味道。他自己嗅不出来,然而他的父母能察觉,但他们却不知道那是海风在穆头发上留下的印记。
穆去的地方叫做地中海。很久很久以前,穆头发这种颜色不存在于大地上;于是人们从海里打捞来贝壳,把布染成高雅的紫色,这种颜色只有当时的达官贵人才能使用。因此海风是爱怜穆的这头头发的;它认定他是它的子嗣。何况雅典实在是离海太近了。穆的父母不知道这些,于是这个孩子也变得像他们心中的海一样,留下了味道,留下了足印,但总归是要离开的。他是他们的孩子,是高原的孩子;但是却总不属于他们。
不过这一切并不妨碍他们对穆的爱。这一切也不足以让他们怨恨带穆离开的那苍老的男人。一切都是佛爷的旨意,伟色说,于是他妻子也表示同意。何况穆显然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识字,懂礼貌,从不吵闹,几乎从不主动开口说话。他总是微笑,小圆脸上的酒窝仿佛仙女指尖留下的痕迹。只是穆那名字有时候让他们神伤,这温和柔顺的孩子不该有那凶恶的神灵的名字。
……这同样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穆这发音实际上是远古的大陆的名字。而那大陆最终消失了;被海洋带走了。……
这个乖巧的孩子每年就回来那么几天,风一样来了又走了;只有他带来的海的咸味留在空气中。大多数时候他的父母一直爱着他,却忘了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很快有了弟弟和妹妹。他们都是一头倔强的黑发,高原阳光造就的红扑扑的粗糙脸蛋,喊叫着在家里和家外跑来跑去,偶尔把穆捡回来的化石海螺弄掉在地上。
穆七岁那年,有一天,他突然在不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了。这个早熟的孩子疲惫地站在门口,衣服上难得地出现了脏乎乎乱糟糟的污垢。他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饭,要睡觉,见了弟妹连眼皮都不抬。突然不见了那个懂事的穆。父母又怎么知道,他们把吃饱的大儿子放到床上,看着他呼呼睡着,看着他在噩梦中辗转反侧,看着他哭着哭着醒过来。伟色捅了捅妻子卓玛。于是卓玛抱起孩子问怎么啦?从来不哭闹的穆却挣扎着要离开母亲温暖的胸怀,一边哭着说别问了别问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他们的确不知道。于是再也不问。穆哭了一阵子又睡着了。母亲抱着他。父亲抚摩着孩子淡紫色的头发。直到这一刻他们才觉得他是他们的儿子。
穆在父母家里待了下来。从不提回去的事情。他不同人说话,有时他帮忙放牧,有时他只是看着天空发呆。父母从没有指使他去干活,他们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好象也突然明白保持缄默也许能让穆好受一些。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是安静的,和气的;他对待弟妹都很亲切,然而从不曾和他们一起玩。但是他学会发脾气了,也学会了任性,尽管他的脾气、他的任性都只是给父母看的。他会突然在早饭的时候跳起来尖声抱怨酥油茶太烫,也会把母亲给他缝好的袍子赌气甩开,和父亲强硬地顶嘴。这种脾气其实在他长大后也并没有改变多少,穆是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亲切温和的人,他只冲着父母耍脾气、大声说话和撇嘴。仿佛只在礁石上激出雪涛的任性海浪。
但是他的父母并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难过;相反,如同穆莫名其妙回家来第一天发的那次火一样,他们觉得,只有在穆冲着他们发作、抱怨、着急的时候,他才是他们的儿子。
在穆头发上凝固的海的味道渐渐是散了。有一天他发了脾气把化石海螺扔到了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看上去,他是永远不再会回那个靠海的地方去了。但是穆也没有在家中停留很久。他在父母家里待到了九岁,有一天他突然告诉父母自己要搬出去。
“到哪里?”他的父亲惊讶地问。然而穆又不耐烦了,他有些急躁地说了几句孩子气的任性话,大意就是反正说了你们也不会知道反正我一定要搬出去之类。伟色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色。孩子的固执他是知道的,穆一天天长大,除了发脾气的时候,他变得越来越不像是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爱他,爱得更加炽烈深沉,甚至胜过世界上大多数父母爱自己任性的小孩;但他们肯纵容他却是因为他们心中生出了对这孩子的一丝敬畏。伟色看见过他让羊羔凭空漂浮,卓玛看见过他身边闪烁着水晶般的光芒。他们开始逐渐认定并接受穆是一个奇迹的事实。他们不再试图理解这孩子眼角闪动的光芒,只是一昧给他理解和宽容。如今他们也终究没有阻止这孩子再次离开。他要做什么,必定是有他道理的。
穆第二次离家远行,父母站在家门口看他远去,卓玛手里抱着穆刚出生的第三个妹妹,穆身上背着和他不相称的大号包裹,里面塞满了干粮,衣服,佛珠,临走前穆还因为这个包袱的大小问题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穆没有就此抛弃自己的家庭。隔一两个月他都会回来一次,待上两三天。他逐渐长成长身玉立的少年,更加沉默,更加温和,仿佛被岁月一点点琢磨出的温润美玉。他没有左近人家那些与他同年龄男孩子的彪悍和野性,却很得那些孩子父母的赞赏;因为他对每个人都那么亲切,何况他的手很巧,从房子到收音机他几乎什么都能修。但他依旧在家里偶尔发脾气,实际上他每回家一次都要发两三次火,和父母闹别扭,赌气。有一次他那又黑又壮实的弟弟喝了青稞酒冲他撒酒疯,穆没有在他面前发作,事后却冲父亲喊:“他才多大,你让他喝那么多酒!”那一次,醉得神智不清的弟弟不小心弄脏了穆七岁时跑回来时穿的那件衣服,穆因此非常生气;最后他一声不吭地跑掉了。有足足大半年都没有回来。他的父母担心他从此就不再回来,伤心和担忧的时候就责怪穆闯祸的弟弟。
男孩子非常委屈:“他常年老不在家,也没有往家里带回来过什么,你们却老护着他。”泪水从他眼眶里落下来。父亲和母亲对望一眼,他们哑口无言。事实上他们又能说什么呢,感情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父母对孩子的偏爱,情人之间的争端,忧伤和甜蜜,这些从没有人说得清楚过。
伟色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看着妻子鬓角的银丝。而上次穆走的时候,卓玛还没有白头发。
海已经走了很久了。
穆再次归家是一个风雪之夜,他的父亲打开门,发现儿子一脸疲惫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污垢。一刹那时间又回到六年前,那个无处可去的孩子敲开了自己的家门。但是毕竟有什么不同了。伟色突然发现儿子已经比自己长得高了,淡紫色头发在雪中仿佛某种奇异的植物盛开的花朵。穆的神色有些奇异。进门后他解开胸前的袍子,伟色看见一个小脸蛋憋得通红的婴儿正在穆怀中安睡。“阿妈呢?”穆左右看着,仿佛要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不知道怎么照看小孩子。”
穆给那个收养来的孩子起名叫贵鬼。伟色和卓玛对这个孩子的情感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们像关心自己孩子一样地关心他,照看他;他们感激他,因为贵鬼的缘故,穆回家的次数才骤然增多,因为他必须要寻求有抚养孩子经验的阿妈的帮助;另一方面,他们却对这个孩子是否会再一次把穆从他们那里带走有隐隐的担心和妒忌。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放下心来。因为他们发现,穆对贵鬼和对待其他人一样温和亲切,也许还要更好;但他永远不会对这孩子像对他们那样地生气懊恼。穆的脾气没有改变,他依旧在他们面前使性子发火;但是对贵鬼,哪怕这孩子再调皮再麻烦,穆也像对待别人那样,从不发脾气。于是伟色和卓玛终于放心了。某种程度上,他们依旧独占着儿子,哪怕那是他着急时的跺脚,不耐烦,粗声大气的说话。
岁月过去,贵鬼长大,眉毛也被剃成了两个圆印;伟色和卓玛变老,而穆越来越像一个男人。他的肩膀已经很宽,尽管肤色依旧保持着白皙,面孔依旧保持着清晰秀美,但手臂上却日益隆起线条优美的山脉。他身材修长,仿佛小树;他并不特别强壮,但仿佛人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格萨尔王》中那些擎着天空扳倒山崖的英雄们的影子。他的目光不再如同少年时代那样让人无法琢磨了;现在人们能从他眼里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想让人知道和愿意让人知道的想法。
好在他依旧当着父母的面大声抱怨糌粑味道太差,埋怨母亲不该把他的衣服补上不同颜色,怪父亲多事。他依旧是他们的儿子。
穆二十岁零3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他回家,带着他的弟妹到他找到海螺的山岩上玩耍。那个时候,贵鬼睡着在他背上,亮晶晶的涎水从嘴角一直流到穆的衣服上,不过显然他并不在意。实际上那天他自己也玩得很开心。他们又找到了很多的贝壳,奇怪的虫子,石头上小巧的鱼虾的身子。少年们兴奋地喊着在尖锐的岩石上跑来跳去,炫耀着自己的发现。可是穆却突然停下动作。他直起身,望向遥远的天边。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忧虑和不快。可是风吹得那样紧。好象每个人都隐约听到了海潮一波波涌来的声音。孩子们惊讶地抬起头来,彼此看着,似乎要从别人身上知道这是否是远古离去的大海留下的回音;可是穆抿紧了嘴唇。他小心地把刚刚醒来揉着眼睛的贵鬼抱到自己胸前,从岩石上走下来,回身温和地对自己那些弟妹说:“走吧,回去了。天已经晚了。”
穆走了。这次他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实际上大概隔了不到两个星期他就回来了。但是那个时候他没有带着贵鬼,行色匆匆,他说他要到其他的地方去一阵子,路过家的时候顺便停下来看看爸妈而已。卓玛眼睛尖;她突然看见穆衣服上一角隐约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她尖叫起来;她说:“穆,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没有啊。”
“你衣服上怎么有血——”
穆脸上又显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说:“阿妈,那不是我的血。”
“可是那怎么——”
“阿妈,我都说了那是别人的血迹啦。你不要管那么多啊。”
“把这衣服换下来,我帮你——”
“阿妈,我没时间。”
卓玛知道这个时候再说儿子铁定要生气,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到哪里去?”
出乎她的意料,穆没有发作。他呆呆看了自己的母亲一阵,然后说:“日本。”
然后他又补充:“那是一个海里面的岛。”
海。
卓玛和伟色看着儿子离去。他们的心中突然充满了莫名的焦虑。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海潮在穆留下的海螺中回响;他们曾以为它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然而现在穆又要离开了。他们突然觉得,以后很可能儿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带着贵鬼回家,带着弟妹玩耍,和他们一起用牛粪抹墙,和他们顶嘴。……他要离开了。
……穆把扛在肩膀上的星矢放到沙滩上。贵鬼在他身边大呼小叫,面对着几个白银的无礼挑衅,他熟视无睹。实际上,他甚至有些恍惚。海浪拍打在岸边的声音是如此陌生又熟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记不得当初在师傅的肩头第一次看到真正大海的感受了。不过是几个小时而已,雪山下,毡房里,他的弟妹,他的父母……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不。从他离开他们开始……从他答应紫龙的要求开始……从他离开圣域开始……从他成为海开始……
他到底归属于哪里?
不。不。
他看着醒过来还不知所措的星矢。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把圣衣找出来。”……
儿子又回来了。带着贵鬼。伟色和卓玛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是他们的穆;然而他身上穿的那金色盔甲让这个平易近人的温和青年看起来突然如此英武,如此气宇轩昂,他们差点没认出他来。可是他们嗅到了海的味道。多少年没有从穆身上嗅到的、遥远冰冷的气息。他们对儿子堆起欢笑的同时,心却在一点点沉下去。他们最坏的预感正在实现。海又要从他们身边把穆夺走了。不。实际上,他的确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们。真正的海是已经走了很久了。从他诞生那天开始,他头发的颜色就好象说明了一切。他不属于他们……不属于这里。他归属之地太飘渺太冷酷。他们真的无法理解。
然而穆只是理理头发,很温和地笑。贵鬼在他身边欢蹦乱跳。
“阿爸,阿妈,我路过家来看看。这次我可能要走得久些。”
久。很久。永久。
就像海走了就再不曾回来。
伟色的手有些抖了;卓玛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袍子。她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还回来吗?”
如果穆不是那么心不在焉,他本可听出母亲话里的颤抖。可是他正忙于应付那些围着他转摸着他的圣衣的弟妹们;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啊,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回来。”
但这没有让伟色和卓玛宽慰多少。儿子竟然没有冲他们发火,嫌他们多管闲事,这的确让他们有种感觉:穆越来越温和谦恭,越来越冷静文雅,这些,都让他们觉得儿子真的在一步步离他们而去,变得无可避免地陌生。他们本该清楚,天下所有的父母都会有这一天,看着孩子无论从肉体还是精神上都逐渐远离他们的怀抱,可是为什么他们就那么放不开呢。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失去过,又曾经以为自己又得到了补偿;这些都比不上知道自己所经历过的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感觉。他们有那么多的儿女,并不缺穆这一个;可是他们怕的就是这个。穆会从他们生命中彻底消失。好象他们根本不曾有过这样一个孩子。可是他们真的能忍受这一切吗?
穆果真走了很久。一段时间后开始下雨;对于这个地方来说,这并不是平常的事情。雨不停地下,时小时大,仿佛没有个尽头。伟色和卓玛从收音机里知道其他地方也在下雨。发了洪水。淹掉了许多地方。好象雨一直要下到世界末日似地;可是天终于还是放晴了。
天上出现彩虹的时候,穆也回家了。他手里提了一大箱子不知道什么东西。那是修圣衣的工具和银星沙;卓玛和伟色也不会晓得,因为圣战开始在即,所以穆要彻底地修理所有黄金圣衣;他上次带去圣域的东西不够用了,所以他回来取,干脆把所有的库存,一大箱子的,全带走了。路过自己的家,他照例停下来待一阵子。
伟色和卓玛不知道这些。他们看到儿子又回来了,说不出地高兴;因为连绵的阴雨,墙基已经被泡得软了,伟色老了,修不动;穆其他的弟妹,有的去跑运输了,剩下的年纪还太小。穆看到了糟烂的墙基,二话没说就开始帮忙修墙。这花了他一整个上午。汗从他白皙的额头上滚落下来。最后他终于完工了。他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修理一新的墙基。卓玛赶紧给他擦汗;穆走进房子里,看见桌上放着酥油茶,他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来就喝,却没想到茶竟然是冷的。穆跳了起来,险些没有一口喷出来,看着跟进来的卓玛和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伟色,他脸色又不好看了。
“怎么搞的?”他喊起来,“这酥油茶——”
他突然不说话了。他看着阿妈的白发和阿爸微微颤抖的手。
“……对不起。”他垂下了头,轻声说。“阿妈,阿爸,我是累了,心情不好,我不该冲你们乱发火。”
愣住的却是伟色和卓玛。从小到大,穆在冲他们发完火后从来没有向他们道过歉。可是他现在的语气那么柔和,就像……就像——
海从什么地方翻滚咆哮着涌过来。
伟色和卓玛闻到儿子头发上那淡淡的咸味。他们的心头从来没有那样不安过。
穆吃完了饭,有些茫然;他在家前家后转了几圈。卓玛问他要干什么,他说自己在找东西,想带走。最后他突然眼睛一亮,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角落的杂物堆前;他翻弄了几下,最后带着欣喜的表情把一只海螺从一个破袋子里拿了出来。“果然在这里,”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那正是很多年前有一次他发脾气的时候胡乱扔开的化石。
“你要带走这个吗?”卓玛问。穆笑了笑,正要回答,却看见自己的弟妹一个接一个地从门口钻了进来,眼馋地看着穆手里那稀奇玩意。穆带着他们去捡过化石;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只拣到过贝壳。没有什么发现比得上这神气的古老海螺。穆看着他们;他改变主意了。他把海螺递给自己最大的一个妹妹,笑着对她说:“把耳朵靠在它上面,就听得到海浪的声音哦。”
孩子们欢叫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把耳朵都贴到那化石宝贝上去。穆微笑着看了他们一阵子,转身去收拾他自己的东西。他要走了。
卓玛跟在他后面;伟色在门口站着。他们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带着海的咸味的长长的紫色头发一直垂到他的箱子上。看着他那曾如此幼嫩、如今却比阿爸更加挺拔的身躯。即使用最低的标准来衡量,他们也没有亲自抚育过他多长时间。他不像他们。他不像任何人。他不属于这里。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然而他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的骨肉,他们的血,他们的心。
他们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离开。
卓玛终于还是如同上次一样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穆抬起头来。他的目光那样温柔。所有人都能得到穆温和的目光,但是正如只有他的父母才能见识他的暴躁,他的脾气,也只有他的父母,见过他眼睛里真正的温柔。
他柔声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阿妈。”
穆收好东西,向父母弟妹道了再见,走了。伟色和卓玛走出门口看着他走远。一如多年来每次他们送别他时那样。伟色看着儿子高大修长的身影逐渐远去,突然想起他第一次离开他们的时候还不过是个被人抱着的婴孩;那个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泪眼婆娑中只能看到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的一头紫发慢慢消失在视野中。还有后来,他赌着气要搬出去住,他们看着他背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包袱,瘦小的孩子倔强地向前走着,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再后来,他们看着他穿着黄金色的盔甲,离去的时候仿佛传说中的天神。
然而这一次却是不同。
伟色发觉卓玛的身体在颤抖;他握住了妻子的手。
“我觉得,”卓玛开口了,一开口,眼泪就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我觉得,这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这样说的时候,她的泪珠沿着她早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滑落,顺着她的下巴滴到了地面上。那泪珠在接触到高原的第一个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海。这海随着穆离去的脚步在他们中间越变越大;越变越深。它缓慢而坚定地扩展着自己,直到无穷无尽……
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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